魏七在青石山待了三天，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一把铁锹。
他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他那十个弟兄下山，跟李大田的人一起翻地。别人翻一亩，他们翻一亩半。不是谁要求的，是这些老兵自己跟自己较劲。他们在郧阳的边军里养成了习惯，干活跟行军一样，不说话，不歇气，一口水喝完了接着干。李大田一开始还盯着他们，怕他们偷奸耍滑。盯了两天，不盯了。他跟周铮说，这些人干活不要命。
第四天，魏七把十个人分成两组。五个人跟着马大力翻新田，五个人跟着老张头往石灰窑里运料。他自己哪边都不跟，扛着铁锹满山转，看水渠，看窑炉，看寨墙上的豁口，看寨门后面的壕沟。看完了什么也不说，接着干活。
第七天晚上，他来找周铮。
周铮正在打铁炉边看宋应星用闽铁钻铳管。魏七站在棚子外面，也不进来，就站在那里等着，等到周铮抬头看见他。
“周爷，我看了七天。”魏七说。
“看出什么了？”
“寨墙修得好。水泥是好东西。但防不住正经攻城。”
周铮把手里的铳管放下，示意他继续说。
“南墙高两丈四，厚三尺。城墙标准高度是三丈五，厚度两丈。你这墙，挡不住撞车，也挡不住云梯。”魏七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壕沟挖得不错，但只挖了一道。正规攻城，第一道壕沟填上沙袋就能过。你得挖第二道，最好是干壕沟，底下埋尖木桩。两道壕沟之间还要布蒺藜。”
周铮看着他。这个断指老卒在山上转了七天，把他修寨墙的底子全摸透了。
“你还看出了什么？”
“你这些后生，有力气，不怕死，但不会打仗。”魏七回头看了一眼寨墙方向，寨墙上值夜的人是赵大带的几个青壮，正缩在墙垛后面躲风，“站墙的不会盯梢，拿了刀不会用。去年你们打退了孙德彪，靠的是地形和那锅铁水。要是在平地上，你们打不过。”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陈铁柱停了锤，宋应星停了钻。魏七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寨子最软的那根肋骨上。
周铮没有动怒。他知道魏七说的是实话。
“你能教？”
“能。”魏七转过头来，“我这十个弟兄，都是在郧阳跟流寇打过三年的老兵。有刀盾手，有长枪手，有两个鸟铳手，还有一个以前是队里的教头，专门练新兵。周爷你要是不嫌我们残废，我们替你带人。”
“条件呢？”
“管饭。不打散我们。”魏七顿了顿，“还有，万一哪天我们死了，逢年过节有人烧点纸。”
周铮看着这个断指老卒。魏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戚，也没有慷慨，平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但周铮听得出来，这个人在郧阳的边军里见过太多死了没人收尸的弟兄，他在给自己和身边这十个人找一口棺材，一副纸钱，一个死了还有人记得的念想。
“明天开始，”周铮说，“你教他们打仗。”
魏七的练兵方式跟他的说话风格一样，直接，寡淡，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天没亮，他把寨子里所有能拿武器的青壮全叫到了寨门外的空地上。一百四十来号人，有拿刀的，有拿木棍的，有拿削尖竹竿的，站得歪歪扭扭，像一片被风吹乱了的庄稼。魏七站在他们面前，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抄着一根竹棍，左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我姓魏，你们叫我魏七就行。从今天起，每天天不亮到这里站队。先站一个时辰，站直了才能学别的。”
有人嘀咕了一句，说站队有什么用，不如多练两刀。魏七的竹棍啪的一声抽在那人腿弯上，不重，但那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打仗是排队。排队排不好，上了战场就是一群羊。你们去年打退孙德彪，靠的是石头和铁水。下次来的不是孙德彪，是正经官军。他们有炮，有铳，有骑兵。你们要是还跟去年一样，就等着死。”
没有人再说话了。
魏七把人分成四队。第一队练刀盾，第二队练长枪，第三队练鸟铳，第四队是力气最大的一批人，练搬石头和推撞杆，这些人是守城时候的主力。赵大被分到刀盾队，狗剩被分到鸟铳队。
狗剩拿到真铳的第一天，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兴奋。宋应星把第三根铳管装好木托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得像端着碗热汤。魏七让他对着五十步外的草靶瞄准，他瞄了好一会儿没扣火绳，魏七问他瞄什么，他说他想瞄靶子上的一个虫眼。魏七把他的铳口往下按了按，说瞄胸口，别瞄虫眼，战场上没有人站着让你瞄脑袋。
除了训练，魏七把寨子里的防御重新布置了一遍。他让老张头在寨门外的坡道上加修了两道矮墙，矮墙只有半人高，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挡马的。他从山下搬上来几十块大石头，码在寨墙内侧的墙根下，每块都有磨盘大，万一寨墙被撞塌了，这些石头能立刻填上去当临时壁垒。
他还让赵大在南墙上挂了几条用草绳编的帘子，帘子从墙垛往下垂，遮住了大半面墙。赵大问他这是干什么用的，魏七说，挡视线。敌人看不见墙上站了多少人，就不敢随便往上冲。
“这都是边军的法子。”周铮在寨墙上看着魏七布置这一切，对身边的陈铁柱说。
“这个老魏，是个真有本事的。”陈铁柱说完又问，“周爷，你觉得他可靠吗？”
“他要是想害我们，不会先教我们怎么防。”周铮说完转身下了寨墙。他心里清楚，魏七这样的人，卖命的前提不是忠心，是值得。他觉得青石寨值得他卖命，至少现在觉得值得。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几天后，货郎回来了。他带回来三车粮食、两捆铁料和一个小布袋。小布袋里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是孙老四买水泥的货款。他把布袋交给周铮，又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钟祥来的，放在老郎中药铺门口的石墩子底下，用油纸包着。老郎中让我带给你的。”
周铮拆开信。信是老郎中写的，字很丑，但话很清楚。
“周小友：近日府衙有客，言及青石山事。刘文贵上禀湖广巡抚，请调荆门卫剿寇。巡按御史虽未准，然刘已与荆门郑百户密谈数次。郑百户者，原襄阳总兵麾下哨官，善用火炮，曾在郧阳剿贼，非孙德彪可比。慎之。”
周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让货郎去歇着，自己走到寨墙边，看着远处的山道。
善用火炮。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滚了好几遍。棱堡能防骑兵冲锋，能防步兵攻城，但防不了火炮。青石寨的寨墙是用青石和水泥砌的，厚度最厚处不过三尺。红夷大炮一炮打上来，水泥会崩，青石会裂，墙垛会被削掉。
他得在敌人把炮拉过来之前，把寨墙加厚。至少加到五尺。南墙最吃重的地方，要加到六尺。但加厚寨墙需要更多的水泥、更多的石头、更多的人手。五尺厚的墙，每修一丈就要用掉将近两千斤石头和三百斤水泥。青石寨现在的四座石灰窑全力开动，一个月产的水泥只够修五丈墙。而南墙全长将近三十丈。他需要至少半年。
不一定有半年。
他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寨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打铁炉的火光还在闪，宋应星又在熬夜钻铳管。这个瘦竹竿现在白天练铳，晚上钻管，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瘦得颧骨更高了。但他的手越来越稳，钻出来的铳管内孔越来越光洁。
他走过去，在炉子边坐下来，看着宋应星弓着背一下一下地摇着钻柄。钻头在闽铁上慢慢往深里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炉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棚子的草墙上，一高一低，像两个正在商量什么事的老搭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