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郑百户的炮车比预计早了一天到。
那天下午，狗剩正蹲在寨墙上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铳管。铳管已经磨得发亮，他还是觉得不够光滑，铅弹塞进去的时候总觉得有点涩。赵大在墙垛旁边打盹，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的。山下梯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穗，李大田说再晒两天就能开镰。
狗剩第一个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炮声，是牛车轮子碾在碎石路上的嘎吱声。很慢，很沉，不像独轮车那样轻飘飘的，是那种载着几千斤重物的重车才能发出的闷响。他从墙垛上探出头，看见官道尽头扬起了一股黄尘。尘头很大，不是几匹马能踢起来的。
“赵大哥。”狗剩的声音很轻，但赵大一个激灵就醒了。
赵大只看了一眼，转身就下了寨墙。不到半刻钟，寨墙上站满了人。魏七把鸟铳队全调上了南墙，五把铳在墙垛上一字排开，火药罐和铅弹袋搁在脚边。刀盾队守在寨门后面，长枪队在寨墙内侧列了两排。方木匠把四台投石车的皮筋又紧了一遍，卵石堆在投勺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周铮站在南墙最高的垛口后面，看着那队人马从官道上拐进山道。
最前面是二十几个骑兵，穿着荆门卫的棉甲，腰间挂着马刀。后面是四辆牛车，每辆车由四头黄牛拉着，车辙在山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第一辆车上架着一门红夷大炮，炮身乌黑，炮口比人的脑袋还大，被粗麻绳绑在车架上。第二辆车上是另一门炮。后面两辆车装满了木箱，应该是火药和炮弹。
郑百户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炮车旁边。他比周铮想象中要年轻，三十出头，脸型瘦长，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不像个武将，倒像个账房先生。但他在马上坐得很直，眼神扫过两边的山壁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魏七在郧阳见过他，对周铮说这个人带炮队的时候从来不站在炮后面，总是站到步兵前面去看地形。
“他后面那些是谁？”周铮问。
赵大眼力最好。他眯着眼数了一会儿，说卫所的兵大概六十人，都带刀，其中十几个扛着鸟铳。队伍最后面还有二三十个民壮，应该是拉车的。再往后，有十几个骑马的，不穿号衣，穿的是杂色缎袍，带头的那个人骑的是一匹黄膘马。
“孙德彪。”周铮认出了那匹马。
去年被赶下山的人，今年又来了。只不过去年他走在最前面，今年他跟在了炮队后面。
队伍在山脚停了下来。郑百户没有急着往上攻，他骑着马绕了一圈，看了看山下的梯田和新修的水渠。隔着这么远，周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看到他勒住了马，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从褡裢里掏出一张纸铺在马背上，郑百户用手指在纸上画了几下。
“他在画图。”魏七说，“画攻山的路线。是个行家。”
过了小半个时辰，山下开始动了。不是往上冲，是民壮扛着铁锹和镐头开始在山脚平出一块空地。他们砍掉了路边几棵碗口粗的槐树，填平了一段沟，把四辆牛车赶到了空地上。郑百户的意思很明显：先把炮架好，再往上打。
“能打到他们吗？”周铮问魏七。
“铳够不着，人在百步外。投石车最远八十步，也够不着。”
周铮看着山下那片空地。郑百户选的位置很刁，刚好卡在鲁密铳射程之外。他要把炮架在那里，一炮一炮往上轰，等寨墙塌了再派步兵往上冲。
“不能让他把炮架好。”周铮说。
魏七转头看了一眼方木匠。方木匠摇了摇头，说投石车最大射程就是八十步，再远石头就飘了。宋应星在墙垛后面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那四辆牛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铳够不着车，但能打中拉车的牛。”
周铮把铳交给狗剩，让他瞄准。狗剩把铳托抵在肩膀上，左眼闭着，右眼顺着照门对准了山脚。距离超过百步，照门里牛的身影只有指甲盖大小，铳管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瞄牛肩。”魏七压着声音说，“打心脏。别瞄头，头小。”
狗剩调整了瞄准点。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一半，屏住。铳响了。铅弹飞出铳口，在空中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山脚的牛群里，一头黄牛猛地侧歪了一下，前腿跪下去，然后整个身子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寨墙上静了一下，然后赵大带头喝了一声彩。
郑百户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个距离上还能被打中。几个民壮跑过去看那头倒下的牛，有人喊了一声，骑兵开始往寨墙方向看，手里的马刀都拔了出来。但郑百户没有乱。他骑在马上，只往寨墙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山风把他的话音卷走了，但周铮从他的口型判断出他说的是：继续架炮。
民壮们把死牛从车辕上解下来，换了备用牛，继续平炮位。
天快黑的时候，郑百户的炮位已经平好了。两门红夷大炮从牛车上卸下来，架在实土夯实的炮座上，炮口指向南墙。郑百户在炮位周围堆了一圈土袋，几个炮手正在从木箱里搬火药桶和炮弹。炮弹是铁铸的圆球，每一个都有海碗大小，被码放在炮座旁边的木架子上，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明天天一亮就会开炮。”魏七说。
周铮看着山下那两门黑黝黝的炮口。他知道今晚不行动，明天寨墙就会挨打。三尺厚的墙挨不了几炮，就算加厚到五尺，也就是多挨几炮的事。
“今晚摸下去。”周铮说。
“我去。”赵大立刻站起来。他白天丢了脸，没打到孙德彪的人，这一晚他憋着一股劲。
“我也去。”魏七说，“摸营我在行。郧阳的时候我摸过流寇的炮营。”
周铮想了想，同意了。魏七带过兵，打过夜战，比赵大更有经验。他让魏七挑十五个人，带上刀和火药包。目的是炸炮，不是杀人。炸掉一门是一门。
深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山道上伸手不见五指。魏七带着十五个人从寨墙东面的陡坡摸下去，每人嘴里衔着一根草，防止出声。狗剩也在队伍里，他说他眼力好，夜里的东西看得比别人清楚。
周铮没有睡。他靠在寨墙上，盯着山下的炮位。山脚的营地里生了几堆火，火光照着炮座上两门红夷大炮的轮廓。有人在守夜，但只有两三个人影在火堆旁边走动。郑百户大概没想到他们敢摸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山下忽然响起了一声喊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火堆旁边的人影猛地多了起来，有人举着火把跑向炮座。铳响了，不是他们的人放的，是郑百户的哨兵。铳声在夜里格外清脆，炸得山壁嗡嗡回响。
周铮攥紧了寨墙上的石头。他看见山下有一团火光猛地炸开，不是火药包的爆炸，是有人把营帐点着了。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坡，也照亮了一个正在往山上跑的瘦小身影。
是狗剩。他跑在最前面，背后背着个没来得及点燃的火药包，手里攥着他那把鲁密铳，拼命往山上跑。他后面跟着魏七和赵大，还有十几个青壮，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回跑。身后是追兵的铳声和马蹄声。
寨墙上的人把投石车和铳全部对准了追兵的方向。周铮亲自举起了一把鲁密铳，对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扣下了火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