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把加厚寨墙的活接过去了。
他站在南墙根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对周铮说:“五尺厚,三十丈长,光是石头就要几十万斤。光靠人从山下往上背,背到明年也背不完。”
“你有什么办法?”
“索道。”老张头蹲下来,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个草图,“我在汉阳修城的时候见过。两根粗麻绳,一头高一头低,上面挂个滑车,石头挂在滑车上,从高处往下滑。咱们采石场在山腰,比寨子高三十来丈,正好拉索道。”
周铮看着石板上的草图。索道的原理很简单,跟他在书上见过的古代运石方式差不多。但青石山的地形陡峭,从采石场到寨墙这段路中间有一段是悬崖边上的窄道,索道如果架在那里,万一绳子断了,石头砸下去就是山脚的新田。
“索道不能从悬崖上面走。”他在老张头画的图上改了一笔,“从这里拐过去,沿着山脊内侧走。路程远了二十来丈,但安全。”
老张头看了看修改的路线,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方木匠被叫来帮忙。他看了老张头画的索道图,二话没说,回去取了他的刨子和锯,开始做滑车。滑车的主体是一块硬木,中间掏空了镶一个木轮,轮子上刻了凹槽,正好卡在麻绳上。方木匠做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被凿子划了道口子,他用破布缠了一下继续干。天黑的时候,第一台滑车做好了。
第二天一早,老张头带着人上山架索道。两根粗麻绳被拉得笔直,从采石场的石堆一直拉到寨墙根下。滑车挂在绳子上,方木匠试了第一趟,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绑在滑车下面,松开手,滑车沿着麻绳嗤嗤地往下滑,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寨墙根。
“成了。”方木匠难得笑了一下。
有了索道,运石头的效率翻了好几倍。老张头把人分成三组:一组在采石场采石,一组在寨墙根下接石,一组负责砌墙。砌墙的活他亲自上手,每一块石头都要用锤子敲几下,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裂纹。有裂纹的石头被他剔出来,堆在旁边留着当砸人的滚石。
水泥跟不上石头的速度。四座石灰窑日夜不停地烧,烧出来的石灰碾碎了拌河沙,一袋一袋往寨墙根下送。周铮让李大田停了山下新田的部分农活,抽调了二十个青壮来支援。马大力一开始不太愿意,说新田的杂粮刚出苗,不锄草就荒了。周铮把他带到寨墙边,指着山下的方向说,炮来了,地就没了。马大力没再说话,回去把人调了过来。
寨墙从原来的三尺厚开始往外涨。老张头砌墙有他自己的章法:外面两层用大块的青石,里面填碎石和水泥浆。每砌一层,他就让两个人抬着一根木夯把墙芯夯实,夯得水泥浆从石缝里挤出来才肯罢休。他管这叫“三合土夹石”,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老法子。
到了第十天头上,南墙中间一段已经加厚到了五尺。魏七用刀柄敲了敲墙面,点了点头。但寨门两边的墙垛才加到三尺五,离六尺还差得远。
“先把寨门两边的墙垛加厚。”周铮对老张头说,“中间五尺够了,寨门是软肋。”
老张头应了一声,把人手重新分配。寨门两边的墙垛开始往上加石头,每加一层就往外扩半尺。方木匠做了两扇新的寨门板,比原来的厚了一倍,门轴用铁条加固,门板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铁皮是陈铁柱用从荆门收来的废铁料现打的,虽然厚薄不匀,但钉在门板上,总比木头直接挨打强。
方木匠还把魏七要的投石车做出来了。投石车不大,底座只有三尺见方,能放在寨墙上。杠杆是一根老榆木,配重用的石头是赵大从河边捡回来的大卵石。试投的时候,方木匠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进投勺里,拉开皮绳,松手。石头飞出去,在寨墙外面五十步的地方砸了个坑。
“再远点。”魏七说。
方木匠调整了皮筋的长度和配重,又试了几次,最远打到了八十步。魏七让他在寨墙上放了四台,两台对着山道,两台对着寨门前的坡地。投的石块不用太大,拳头大就够了,关键是要多。他让赵大带人去河边捡卵石,捡了两千多块,在寨墙上一堆一堆码好。
训练也在继续。魏七的队列训练已经初见成效,一百四十来号青壮站队的时候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一片了。刀盾队的藤牌举得整整齐齐,长枪队的枪杆子往前捅的时候能听到整齐的呼气声。狗剩的鸟铳队现在有了五把铳,每把铳配了两个射手轮换。魏七教他们分段射击,三排轮流放铳,第一排放完蹲下装药,第二排接着放。这样轮流下来,五把铳能打出十五把铳的声势。
“要是能有十把铳,”魏七对周铮说,“这寨墙,光是铳就能封住正面坡道。”
宋应星在旁边听到了,什么也没说,又钻回了他的铳管棚。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红得快要滴血。陈铁柱的婆娘看不下去,给他端了碗粥过去,他接过来喝了,连咸味都没尝出来。
到了六月中的一天,货郎从荆门赶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封信,信是孙老四写的,字迹潦草,只有几句话:“炮已到荆门。郑百户亲率六十人押运,牛车四辆,预计六月二十五日到钟祥。”
六月二十五。距离现在,还有八天。
周铮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寨墙还在加厚,寨门两边的墙垛已经加到了五尺,离六尺还差一尺。投石车的卵石堆够用半个月,铳的铅弹存了两千多发,火药够打五百发。不够。但来不及了。
他把核心的几个人叫到井边,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老张头听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今晚不睡了,把墙垛的那一尺赶出来。宋应星没说话,转身回了棚子,钻架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魏七站在寨墙上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赵大说了句什么。赵大点了点头,下山去布置第一道防线了。
没有人慌张。半年前孙德彪来的时候,寨子里的人还会手抖。现在听到红夷大炮要来的消息,他们的反应只是一个晚上不睡觉。周铮看着这些人各自散去做事,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