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回来了。
他推着独轮车出现在山道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狗剩第一个看见他,从寨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赵大带人跑下去帮他推车。货郎浑身是土,嘴唇干裂,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用两根麻绳绑在脚背上才没散架。但他看见周铮的第一句话不是叫苦。
“郑百户在调炮。”
周铮让人把货郎扶进寨子,给他灌了半瓢水。货郎缓过气来,把荆门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他在荆门待了五天。头两天在孙老四的工地上帮忙,顺便打听消息。孙老四接的府衙围墙活计干到一半,荆门卫的人来工地找过他,问青石灰是哪里买的。孙老四按之前商量好的说辞应付过去了,说是从襄阳那边贩来的。卫所的人没再追问,但货郎多了个心眼,他认识荆门卫的一个伙夫,以前跟他一起跑过货。他请那伙夫喝了顿酒,伙夫告诉他,郑百户前几天派人去襄阳借炮了。
“借的是红夷大炮,两门。襄阳那边已经批了,炮用船运到荆门,再用牛车拉到钟祥。”货郎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些,“伙夫说,郑百户跟手下夸过口,说等炮到了,要把青石山轰平。”
“炮什么时候到?”
“说是六月中。水运顺的话,十天能到荆门。从荆门拉到钟祥,牛车走官道又得五六天。算下来,六月底之前,炮就能到钟祥。”
周铮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底,距离六月底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后,红夷大炮会架在山脚下,对准这座三尺厚的寨墙。
货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周铮。布袋里装着几块硫磺,黄澄澄的,品相不错。
“孙老四帮我找的。荆门药铺里有硫磺,我全买回来了。他问你还要不要,要的话下次再多带些。”
“硫磺够用了。硝石呢?”
货郎摇了摇头。他问遍了荆门的药铺和杂货铺,硝石都缺货。这东西平时用的人少,药铺备得不多。今年北边乱,商路断了,新货进不来。
“把宋应星叫来。”周铮转头对狗剩说。
宋应星从铳管棚里钻出来,两只手上全是铁屑,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周铮把硝石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个办法。自己熬。”
“拿什么熬?”
“老墙土。年头越久越好,猪圈茅厕边上的土也行。这些土里含硝,用水泡了过滤,滤出来的水熬干了就能出硝。”宋应星说,“我在襄阳作坊的时候,作坊自己也熬硝,不过用的是从四川贩来的硝土。湖广这边没有硝土矿,只能用老墙土凑合。费工,但能出东西。”
“一担老墙土能熬多少硝?”
“看土质。好的能出半斤,差的二三两。”
这个数字让周铮沉默了。一斤火药需要将近六两硝,按一担土出三两硝算,熬出够打一发铅弹的火药,需要刨七八担老墙土。他抬起头,看向寨墙外面的群山。山下的钟祥县城,周围有几十个被废弃的村子,那些村子里有的是老墙土。
“明天开始,专门组织一队人下去刮墙土。”周铮说,“赵大带队,带上刀。不走太远,就在青石山周边十里。遇到人就撤,安全第一。熬硝的事宋应星来教,陈铁柱帮他搭熬硝的灶。”
赵大第二天就带人下山了。他挑了十个腿脚快的年轻人,每人背两个竹筐,一个装土,一个装从山上带下去的干粮和水。他们天不亮出发,走干河沟绕开官道,摸到山北边一处废弃的村子。村子已经荒了至少两年,房子塌了大半,墙根上长满了青苔。赵大让人分散开,只刮墙根朝里那一面的老土,外面风吹日晒的不要。他让狗剩爬到村口一棵老槐树上望风,自己在村里挨户检查,把所有墙根的土都摸了一遍,选最松、颜色最深、有白色盐霜的刮。
一整天下来,十个人刮了将近二十担土,把竹筐装得满满的。回山的时候,赵大让每个人把装土的担子挑稳,刀别在腰上,随时能拔。一路无事。回到寨子里,宋应星已经在打铁炉旁边搭好了熬硝的灶。灶是两口破锅叠起来的,上面一口锅装水泡土,下面一口锅接滤下来的水。滤出来的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在锅里慢慢煮着,水分蒸发以后锅底渐渐析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就是硝。第一锅熬了整整一晚,到天亮的时候锅底结了半斤硝,灰白色,带着杂质,但确实是能用的硝。
“比四川硝差些,但配硫磺和木炭能点着。”宋应星用指甲刮了一点硝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吐掉,“苦,凉。是真硝。”
周铮站在熬硝的灶旁边,看着那半斤灰白色的硝粉被小心翼翼地刮下来,包进一块破布里。他知道靠刮墙土熬硝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能熬出一斤硝,就能多发十几发铅弹。铅弹是寨子的牙齿。牙齿越多,咬人越疼。
老张头从窑上下来,看到熬硝的灶,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跟烧石灰一个理。都是拿石头或者土,烧出里头的精料。你们要是能把熬硝的灶改大点,一次多泡几担土,出硝能快不少。”
周铮让宋应星跟老张头一起琢磨怎么把熬硝灶改大。老张头毕竟是砌了半辈子窑的瓦匠,他看了看宋应星用两口破锅搭的土灶,二话不说,回去拿了几块青砖和半桶水泥,重新砌了一个更大的。新灶有三口锅,一口在最上面泡土,两口在下面轮流接滤液,熬硝的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明天再开一口灶。”老张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让方木匠多做几个滤架,一次能熬三锅。”
寨子里的一切都在加速运转。石灰窑的烟柱从早冒到晚。打铁炉的火从来没有熄过。魏七带着人在寨墙外面练队列,吼得嗓子都劈了。方木匠把备用的寨门板做好了一扇,正在做第二扇,同时还在劈魏七要的投石车木料。货郎刚歇了一天就又推着独轮车下山了,他要赶在郑百户的炮到之前,多跑一趟荆门,把能买的硫磺和铁料都买回来。每个人都绷紧了弦。没有人问为什么突然这么急,但所有人都知道,去年打过孙德彪,是跟狗打。这次来的,是狼。
夜里,宋应星把新熬出来的硝和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好,装在竹筒里,用木棍轻轻捣实。他没有压太紧,怕炸。配好的火药倒在一张白纸上,他用火折子点了一下,火药嗤地一声烧成一团白烟,烧得又快又干净,几乎没有残渣。
“能用了。”他说。
周铮把那包火药接过来,借着火光看着。寨墙上值夜的人正举着火把巡逻,火光照在火药包上,映得纸包微微发黄。远处熬硝灶的烟还在往上升,跟石灰窑的黑烟交缠在一起,飘向夜空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