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送来的信在周铮怀里揣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把魏七叫到了寨墙上。两个人站在南墙最高的垛口后面,山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新翻的荒地,再远一点是官道,灰蒙蒙的像一条死蛇趴在枯草之间。
“你之前在郧阳,打过守城战吗?”周铮开门见山。
“打过。”魏七靠着墙垛,眯着眼看山下的地形,“郧阳城外有个土堡,我带一个队守了四天。流寇两千人,没打下来。”
“他们有炮吗?”
“有。土炮,打铁砂的。打到第三天,堡墙塌了一截,我们是用死人填上去的。”魏七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昨天吃了什么饭。
“如果是红夷大炮呢?”
魏七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用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摸着寨墙的水泥缝,顺着石头的纹路一路摸过去。摸到被去年鸟铳打崩掉了一块水泥补丁的地方,停住了。
“红夷大炮打这个,一炮一个窟窿。照门打,三炮就能轰开寨门。”他转过头看着周铮,“周爷,你惹到什么人了?”
“不是我们惹他,是他要惹我们。荆门卫的郑百户,从襄阳调来的,善用火炮。”
魏七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郧阳听说过这个人。襄阳总兵麾下的哨官,带过炮队,在郧阳城外用红夷大炮轰开过流寇的土围子。不是什么名将,但对火炮这一套很熟。魏七把这些告诉了周铮,然后补了一句:“郑百户要是真把炮拉过来,咱们这寨墙撑不住。”
“所以得把墙加厚。南墙加到五尺,寨门两边的墙垛加到六尺。但水泥和石头都跟不上。”
魏七没接这个话。他不负责生产,他只负责打仗。但他给出了另一个建议:“不等他拉炮过来。先盯住荆门。郑百户要调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红夷大炮重的几千斤,得用牛车拉,走官道。荆门到青石山,大路要走五天。他要是动了炮,我们提前就能知道。”
周铮想了想,去找了货郎。货郎刚从荆门回来,脚上的水泡还没好透,正坐在石屋门口啃一块干薯饼。听完周铮的话,他把薯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说:“我去。荆门那边我熟,茶馆里坐一天,什么消息都漏进耳朵里。”
货郎当天下午就下了山。他没有走官道,走的是老张头告诉他的那条干河沟。河沟绕了远路,多走了十几里,但不用经过钟祥,不会被孙德彪的人截住。
寨子里的训练没有因为消息紧张而停下来。魏七的规矩很死:天不亮站队,站一个时辰。站完了分四队练,练到中午。午饭后再练一个时辰,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翻地、烧窑、修墙、搬石头,一样不落。
赵大被分到刀盾队,每天顶着一面藤牌举着刀劈砍上百次,右胳膊肿得比左胳膊粗了一圈。狗剩分在鸟铳队,魏七不让他急着放铳,先让他举着空铳瞄靶子,一举就是半天。少年举得胳膊发抖,铳口乱晃,魏七就拿竹棍敲他的手腕,说手不稳就打不准,打不准就等死。
狗剩没叫苦。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自从经历了孙德彪攻山那一仗,整个人像是被淬过火的铁,外面还是那个闷不吭声的木头样,里面已经硬了。
几天后,宋应星的闽铁铳管出了第二根成品。加上之前用废铁料钻出来的三根,青石寨现在有了五把能用的鲁密铳。他把五把铳在寨墙上排成一排,挨个装药试射。五把铳里三把打出了合格的散布,两把偏了,他拿回去重新校了照门。
“五把铳,配两组。一组守南墙,一组守寨门。”宋应星把校好的铳交给狗剩,转头对周铮说,“给我两个月,我再出六把。”
“要这么多人用铳,铅弹跟得上吗?”周铮问。
“模具打了三副,一副一天能浇两百颗。够用。”宋应星说完又钻回了棚子。
这时候,山下又来了流民。
这次来的人不多,七八个,是从河南方向逃过来的。带头的是个姓方的老木匠,五十多岁,在河南老家给县衙修过粮仓。李自成的队伍进了河南以后,官府征粮征得更凶了,他交不出粮,儿子被抓去当民夫,死在了路上。他带着儿媳妇和两个孙子一路往南逃,路上捡了几个同路的,走了两个月才走到湖广地界。
赵大把人带上山,周铮照例在寨门口见了他们。方木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抬头。他的儿媳妇缩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瘦得皮包骨,哭声细得像猫叫。
“会木工?”周铮问。
“会。修过粮仓,做过水车,门窗梁柱都能做。”方木匠说着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光,但马上又暗下去,“我没力气了,走了两个月,腿快废了。但给我一口饭吃,我能干活。”
周铮让陈母把婴儿抱进去喂粥,又让李大田安排方木匠一家先住下。他看了看方木匠的手,那是一双做了一辈子木工活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这种手艺人在太平年月是吃百家饭的,在乱世却连口粥都换不来。
方木匠歇了两天,第三天就找老张头要了斧头和刨子。他在寨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老张头砌的窑棚和魏七搭的草帘子墙,什么也没说,回去劈了一堆木头,开始修寨门。寨门去年被刘彪的人撞裂过,老张头用铁条加固了,但门轴还是歪的。方木匠把门板卸下来,重新刨平了门轴,在门框上加了两个木楔子,门板装上以后开关顺滑,连响声都小了。
“这门还能再挨几撞。”方木匠拍了拍门板,对站在旁边的周铮说,“回头我再做两扇备用的,放在墙根底下存着。”
魏七在寨墙上看了这一幕,对周铮说:“这个人手艺好。要是做攻城器械,他也是把好手。”
“他不是攻城的人。”
“我知道。”魏七说,“我是想说,我们也可以做些守城的器械。投石车不用太大,小的就行,放在寨墙上,能扔石头砸人,也能扔火罐烧撞车。用料简单,方木匠一个人半个月能做出两台。”
周铮答应了。寨墙上的防御手段每多一样,郑百户来的时候胜算就多一分。
五月底,天气热起来了。山上的麦田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李大田每天早晚各去地里转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他算过,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春麦。二十三亩老田加上十五亩新田,总共三十八亩,按一亩收一石二斗算,能收四十五石麦子。够寨子里两百多人吃好几个月。
“还得留麦种。”马大力提醒他,“秋播的时候多种十亩。”
“种。都种上。”李大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麦浪,难得地笑了。
周铮这段时间更忙了。他白天跟着魏七练刀,下午去石灰窑看老张头烧新窑,傍晚去宋应星那边看铳管进度,晚上回寨墙上看赵大值夜。他让狗剩把每天的存粮和弹药数量报给他。新粮还没收,存粮按人头算还够吃四十天左右。火药存量少,硫磺还能从荆门买,但硝石一直缺。宋应星自己用草木灰和老墙土熬了一点土硝,量太少,只够几十发铅弹用。火药的事现在还能凑合,但一旦开打,这点存量撑不过两轮齐射。
他在等货郎回来。货郎去了五天,按脚程早该回来了。他要么是在荆门遇到了什么事,要么是带回了什么重要消息,在那边多待了几日。不管是哪一种,周铮都得等他回来再做下一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