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国胜的虎牙营是在五月二十的清晨出发的。
天还没亮，新野棱堡的北门就打开了，一千二百名虎牙营士兵排成三列纵队，沿着官道往北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石勇的猎兵，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军弓，腰间挂着燧发短铳，马蹄上裹着破布，在晨雾里无声地散开，像一张撒出去的渔网。
猎兵后面是刀盾手和长枪手，再后面是骡马拉着的羊角炮和虎蹲炮，最后面是铳手和辎重队。
整支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龙，脚步声闷闷地砸在冻硬的泥路上，惊得路旁麦田里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盘旋着不肯落下。
丁国胜骑着一匹矮脚川马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是沈恪。
沈恪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只是小臂上留了一道月牙形的疤，他把炭条夹在耳朵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叠纸，边走边画沿途的地形和清军斥候的踪迹。
他的舆图已经画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标注了官道两侧的村庄、河流、树林和可能设伏的地点。
石勇的猎兵昨晚在新野以北四十里处发现了一支清军斥候小队，抓住了其中一个活口。
据活口交代，阿巴泰留在南阳的残部大约还有两千人，领兵的是一个叫巴牙喇的甲喇额真。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监视汉水守备军的动向，但几天前接到了多尔衮的命令，让他们北撤到开封与主力会合。
巴牙喇已经派人去南阳城里收拢粮草和辎重，预计两三天之内就会动身。
“两三天，我们赶得上。”
赵大从后面策马追上来，腰间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刀盾营从新野出发走东路，沿着汉水东岸的官道往北插，目标是南阳东南的唐县，堵住清军从南阳往东撤的退路。
他看了一眼沈恪画的舆图，说唐县那边的官道两侧全是麦田，视野开阔适合骑兵冲，但清军骑兵不多，大部分是步兵和辎重队。
他让人带了不少火罐，专烧清军的粮车，没了粮巴牙喇就不敢恋战。
“巴牙喇不会跟你硬拼，他急着北上跟多尔衮会合。打这种撤退的敌人，最怕的是被他们伏击。猎兵已经在前方二十里处探过路，官道两侧的树林和废弃村庄都清过了，没有伏兵。”
丁国胜指着舆图上新野以北的一片丘陵地带，继续说道：“问题是这里，伏牛山南麓。这片丘陵地势起伏，官道从山谷里穿过去，两侧山坡上全是密林，极适合设伏。巴牙喇是正黄旗的老将，他在南阳蹲了这么久，地形比我们熟。他要是想伏击我们，一定会选这里。”
“他要是选这里，说明他不想走了，想跟我们碰一碰。”赵大把宽背砍刀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他要碰，我们就碰。阿巴泰五千人都没啃下新野，巴牙喇两千人能翻什么浪？”
“阿巴泰退兵不是因为我们打赢了他，是因为他耗不起。多尔衮让他退，他就退了。”
“这次不一样，多尔衮要打北京，巴牙喇必须北上增援。他急着走，我们要堵他，他狗急跳墙，会比阿巴泰更凶。阿巴泰打新野时是为了试探，打不下就换个地方打。巴牙喇是为了突围，突不出去就得全军覆没。”
“亡命的敌人最危险。你东路不要压得太紧，留个缺口让他跑，我们从后面追着打，羊角炮追着他的尾巴轰，把他的辎重队轰散，让他跑也跑不痛快。”
丁国胜把刀还给了赵大，对沈恪说，“去传令，让炮兵队加快速度，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伏牛山南麓。”
虎牙营在午后赶到了伏牛山南麓的官道入口处。
丁国胜让队伍停下来，把石勇叫到跟前，让他派猎兵摸上两侧山脊搜查密林。
猎兵们把马留在山下，带着弓和短铳徒步上山，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报告说北侧山脊上发现了马蹄印和新鲜的马粪，但密林里没有伏兵，清军确实在山上布过哨，但已经撤走了。
丁国胜没有犹豫，下令全营加速前进。
羊角炮的炮手们用鞭子抽着骡子，把沉重的炮车拉上了山谷的斜坡。
山道崎岖不平，炮车的铁轮在碎石上颠得咣当响，炮手们用肩膀顶着炮架，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滚烫的铁轮上嗤嗤地冒着白汽。
与此同时，南阳城里的巴牙喇正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
他的斥候一个时辰前回来报告说汉水守备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伏牛山，离南阳不到六十里。
他原本计划今晚放火烧粮仓然后连夜北撤，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派出了两路快马，一路北上向正在开封集结的清军主力求援，一路往东南方向的唐县，去看看那条官道上有多少伏兵。
他必须在撤退之前知道赵大的刀盾营堵在哪里，然后集中兵力从一个方向撕开口子突围出去。
他不怕丁国胜的虎牙营，那些铳和炮在新野时他都见过，他怕的是赵大堵住他的退路让他腹背受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