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这天,周铮抵达襄阳棱堡。
他没有坐船,骑马沿着汉水北岸的官道一路往西,沿途视察了牛首渡、新野、枣阳三座棱堡的防务。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亲自上炮台看一遍红夷大炮的保养情况,亲自到仓库里抽查纸壳弹的防潮包装,亲自问值守的哨兵几个关于清军动向的问题。
哨兵们回答得利落干脆,显然平时训练有素,没有人临时抱佛脚。
沈恪提前一天从襄阳赶到新野接他,在马上递给他一份陈教授这几天在襄阳的活动记录。
这份记录是丁国胜让人记的,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陈教授在讲武堂旁听了两堂课,在炮台上试射了一发羊角炮,在门洞里抄了阵亡名录,在仓库里抽查了纸壳弹的防潮包装,还到军户田找了一个正在插秧的军户问了分田的情况。每天晚上他都写一份报告,第二天一早就托驿站的快马送到武昌。
“这个人不是来混日子的。”沈恪说,“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从军饷拨付的时间到棱堡水泥的配比,问得比熊文灿派来查账的师爷还细。”
“他问的这些问题,你答了吗?”
“答了。按你的命令,每一件事都如实回答。他问我火药产量,我就带他去看了铸炮工棚的流水线。他问我军饷发放,我就让李大田把过去几个月的粮饷账本全部拿给他看。对了,他还特意问了阵亡将士抚恤的事。”
沈恪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说阵亡将士每人抚恤二十两银子,家眷分田不减租,寡妇孤儿租子减半。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当时站得远,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只看见那页纸上压着一个清晰的‘愧’字。”
周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愧”字的分量。
朝廷的边军阵亡抚恤标准是十两银子,但钱发下去经过层层克扣,到家属手里往往连一半都不到。
汉水守备军的抚恤金是朝廷标准的整整两倍,而且不打折扣。
这个出身兵部的进士在看到真实战场和真实抚恤后,心里那股书生气正在一点点转化成更实在的东西。
到了襄阳棱堡,周铮没有先去见陈教授,而是直接上了北侧炮台。
丁国胜已经把所有营官和哨长全部召集到位,各营主官按序列排开,每个人腰间都佩着制式腰刀,铳手们在炮台下列队立正,燧发铳的铳管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周铮站在炮台垛口前,视线从牛首渡一路扫到黄家集,从他嘴里报出来的数字沉甸甸地砸在炮台上。
“汉水防线从牛首渡到黄家集,全长数百里,棱堡十四座,守军一万两千人。红夷大炮十六门,羊角炮八门,虎蹲炮四十门。燧发铳三千两百杆,纸壳弹库存二十万发。军户田三千亩,年产粮六千石,军粮自给率六成。这是我们从崇祯十一年到现在打下来的家底。”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将领们:“崇祯十一年秋天,我一个人蹲在官道旁的死人坑里,满身泥血,手里只有一把锈锄头。崇祯十二年,我有了青石山,有了水泥,有了第一个铁匠、第一个流民、第一个拿铳的少年。崇祯十三年,我们打退了孙德彪,打退了郑百户,打退了张献忠,修了第一条水泥路,建了第一座棱堡。”
“崇祯十四年,朝廷给我们发了团练旗,方知府给我们盖了关防,我们成立了汉水守备旅。崇祯十五年,阿巴泰来了,五千正黄旗精锐在我们墙上撞了个头破血流,退回了南阳。李自成来了,三万大军在我们墙上撞了个头破血流,退回了河南。今年是崇祯十六年。朝廷给了我们总兵衔,给了我们麒麟服,给了我们一年十万两饷银。”
他的声音沉下来:“今天把你们召集到这里,不是来叙旧的。我要你们知道,我们守住的不仅是汉水,而是整个湖广的北大门。这道铁壁,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但光守还不够,襄阳往北还有大片真空地带,我们要把南阳拿回来,把防线推到南阳以北。这需要我们所有人做好准备。”
在场的每个营官都站得笔直。
丁国胜新野之战后被提拔为襄阳棱堡守备,赵大和狗剩在襄阳城墙上并肩作战多次,孙可望第一次以马回山营副营官的身份参加这种级别的军务会,罗虎和刘芳亮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这两个降了没多久的老卒穿着青布号服,站得比其他人都直。
陈教授站在炮台角落里,从头到尾听完了周铮的训话。
他在兵部待了三年,见过无数将领训话,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声泪俱下,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训话,不是在鼓舞士气,而是在算账。
算的是水泥的账、铳管的账、纸壳弹的账、军户田的账。
这个周总兵把他手里每一样东西都算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当初手里只有一把锈锄头都算进去了。
军务会散了以后,周铮单独在棱堡弹药库里见了陈教授。
油灯拨得很亮,把石墙上钉着的舆图照得清清楚楚。
陈教授把随身带的一个青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已经写好的监军报告底稿。
“周总兵,本官到襄阳已经好几天了。这些天我把棱堡、铳炮、军户田都看了一遍,阵亡将士名录也抄了一份。我今天想跟你说几句实话。”
“陈教授请说。”
“本官在兵部主事任上写过十几道奏疏,说辽事,说剿寇,说练兵,说筹饷,每道奏疏都引经据典,自以为切中时弊。到了襄阳以后本官才知道,那些奏疏都是纸上谈兵。”
“本官在奏疏里写城墙应该修多高多厚,但本官从没亲手摸过水泥。本官在奏疏里写士兵应该怎么训练,但本官从没在靶场上闻过纸壳弹的焦烟。本官在奏疏里写粮饷应该怎么发放,但本官从没站在稻田里听一个军户说分田的契约是常平仓盖了印的。”
他停了停,把那些报告底稿往周铮面前推了推:“这些报告,本官会如实呈报给吕抚台。本官会告诉他,汉水守备军不是国中之国,是湖广的铁门。本官会告诉他,这道铁门的钥匙不在你周总兵一个人手里,在汉水防线的每一座棱堡里,在每一杆燧发铳的铳管里,在每一亩军户田的稻秧里。本官还会告诉他,本官在阵亡将士名录上看到了三百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份二十两银子的抚恤和一片不减租的军户田。朝廷欠这些人的,你周总兵替朝廷还了。”
周铮看着陈教授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陈教授,你是监军,你的职责是监督我,不是替我说话。吕抚台听了你的报告以后也许会放心,也许会起疑心。朝廷的风向不是你我左右的。”
“本官知道。但有一件事本官必须告诉你,吕抚台在武昌对本官说过一句话:朝廷用好了,你是岳飞。用不好,你是安禄山。本官在襄阳住了这些天,看了你的墙、你的铳、你的田,本官觉得吕抚台说错了。你不是岳飞,也不是安禄山。岳飞甘心死在风波亭,安禄山把天下拖进战火。你不会做岳飞,也不会做安禄山。你只会做一件事,守住这道墙。本官回武昌以后会告诉吕抚台:周铮既不是岳飞也不是安禄山,他是汉水边上的一堵墙。风吹不倒,炮打不穿。朝廷要做的事不是防他,是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