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是在五月初三抵达襄阳棱堡的。
他坐的是曹老三的漕船,从武昌沿汉水逆流而上,走了整整四天。
船过牛首渡时,他第一次看到了棱堡,灰白色的水泥堡墙从河岸高处突兀地耸立出来,菱形炮台像一枚巨大的铁蒺藜钉在汉水北岸,炮口从垛口里探出来,冷冷地对着河面。
他在兵部当了三年主事,见过山海关的城防图,见过锦州的城防图,但没有一张图像眼前这座棱堡一样让他后背发凉。
那些图纸上的城墙都是四四方方的,垛口是平的,炮台是圆的,而这座棱堡的每一个角都是尖锐的,每一面墙都是斜的,没有任何一个角度能让炮弹正面击中。
船靠岸时,一个穿着青布号衣的年轻军官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他腰间佩着制式腰刀,肩上扛着一杆燧发铳,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但站得笔直,行礼时右手按在刀柄上,动作利落干净。
“陈教授,末将沈恪,汉水守备军参赞,奉周总兵令在此迎候监军大人。周总兵在襄阳城内有军务,明日才能赶过来,让末将先陪监军大人在棱堡各处看看。”
陈教授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沈恪这个名字他在熊文灿留下的战报里见过,新野之战时他在哨站被火把烧焦了袖子还压住了火药箱,是周铮手底下少数几个能写会算的读书人。
他本以为这个沈恪应该是个落魄书生或老成吏员,没想到这么年轻,更没想到他的左袖管里隐约露出一截绷带。
“你的手臂,是新野之战受的伤?”
“是。被清军的箭射穿了小臂,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沈恪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听说你在哨站还压住了一箱火药,救了整座哨站。”
沈恪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天的事,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当时没想那么多。火药要是炸了,哨站就没了。哨站没了,新野棱堡的侧翼就暴露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教授没有再问。他跟着沈恪穿过棱堡的北门,门洞两侧的石墙上嵌着两块铁板,铁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人名。
沈恪告诉他,左边刻的是汉水之战阵亡将士,右边刻的是新野之战阵亡将士。
“周总兵立的规矩,每个棱堡的门洞两侧都要嵌阵亡将士名录,让每一个进出的兵都能看到这些名字。”
陈教授站在门洞里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抄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抄,但他觉得应该抄。
接下来一整天,沈恪带着陈教授把棱堡内外全部走了一遍。
北侧炮台上的红夷大炮已经换了新炮架,炮架底座用铁环固定在青石地基上,炮手正在用油布擦拭炮身。
陈教授蹲下来仔细看炮架铁环的铆接方式,沈恪告诉他这是宋参将设计的,底座用水泥灌浆,铁环直接铆进青石里,开炮时后坐力被整个炮台分散,炮架不会跳。
南侧炮台上架着两门羊角炮,炮身细长,仰角高,专门打城墙后面的死角。
陈教授问能不能试射一发,沈恪请示了丁国胜,丁国胜安排了炮手装填了半装药打了一发。
炮弹在江面上砸出一道水柱,响声在汉水上空回荡,惊得岸边芦苇荡里的野鸭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陈教授站在炮台边上,感觉到炮口喷出的热风从脸上刮过,忽然转头问沈恪,这炮的炮弹能打穿几层船板。
沈恪说没试过打船板,但打穿过阿巴泰的盾车,盾车前面蒙的是湿牛皮,比船板厚。
陈教授没有再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傍晚,沈恪带陈教授去了讲武堂襄阳分堂。
分堂就设在棱堡里一间石屋内,第七期学员正在上晚课,黑板上画着新野之战的攻防部署简图。
顾予诚不在,代课的是丁国胜。他站在黑板前面,用一根竹竿指着图上新野棱堡东侧哨站的位置,对学员们说李自成的骑兵从这里冲过来时,哨站里只有两门炮和五十个铳手。
沈恪当时就在哨站里,他用沙袋堆在垛口后面挡住了链弹,又组织铳手专打战马不打人,最后撑到了援军赶到。
学员里有个人举手问丁国胜,如果沈参赞当时没压住那箱火药会怎样。
丁国胜看了门口站着的陈教授一眼,说如果那箱火药炸了,哨站就没了,哨站没了,新野棱堡的侧翼就暴露了,新野棱堡丢了,李自成就能绕过新野直扑襄阳。
陈教授站在门口,看着黑板上那张被画了无数次擦掉又重画的简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兵部写的那些奏疏里,从没有提到过火药箱。
他写的是兵力部署、粮道补给、城墙高度,但他从没想过,一座哨站的存亡可能取决于一个读书人有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一个着火的火药箱。
他悄悄退出讲武堂,回到自己的偏房,点起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第一份监军报告。
与此同时,钟祥的青石山上,周铮正在看货郎刚从武昌带回来的密信。
货郎这次在武昌多待了几天,为的是等汤师爷把吕大器上任后的人事变动摸清楚。
他带回了几个重要信息:吕大器把熊文灿留下来的几个贪腐的师爷全换了,用的是他从江西带来的幕僚,这些人都有剿山贼的经验;冯指挥使主动上了一份公文,请求将荆门卫纳入汉水守备军的联防体系,吕大器没有当场批,但也没有驳回。
货郎压低声音说,孙老四判断吕大器留中不发是在观望,说明他对汉水守备军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但也不想把这个联防提议一棍子打死。
周铮把密信递给魏七:“陈教授这个监军,我们得用好他。他不是来为难我们的,他是来了解我们的。我们要让他看到真实的东西,不是我们想让他看的东西,是真实的东西。因为真实的东西,比任何假象都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