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大军在十一月初八出现在了伏牛山北麓。
石勇的猎兵提前两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先是官道上的尘土比平时高了半丈,接着是北边村子里逃难的百姓说有一支望不到头的大军在往南走,旗号是赭红色的,上面绣着“闯”字。
猎兵们趴在伏牛山北坡的密林里数了整整一天,回来向孙可望禀报:骑兵至少三千,步兵过万,红夷大炮不下二十门,还有数不清的辎重车和裹挟的饥民。
李自成的主力比上次打襄阳时更庞大,显然是把河南能搜刮的兵力全带上了。
孙可望站在伏牛山棱堡的北侧炮台上,用单筒望远镜看着北边官道上滚滚而来的尘土。
他的伏牛营只有五百人,燧发铳一百杆,羊角炮两门,虎蹲炮四门。
五百人对一万多人,按常理是没有胜算的。
但他们不是来求胜的,他们是来拖时间的。
伏牛山棱堡卡在官道最窄的山谷入口处,李自成要南下必先啃下这块骨头,而每拖一天,南阳的丁国胜就能多加固一天城防,襄阳的赵大就能多调一天援军。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阵地。铳手全部上墙,炮手装填霰弹,猎兵埋伏在北坡密林里,专打骑兵的马。”
“告诉弟兄们,我们不跟李自成硬拼,用棱堡耗他。他每攻一次丢几百人,攻个几次就心疼了。上次在襄阳他心疼了一回,这次让他再心疼一回。”
孙可望收起望远镜,转向身边的刘芳亮,“老刘,你跟李自成熟,你说他这次会怎么打?”
“他会先劝降。派个使者过来,说新顺王承天命吊民伐罪,投降者免死。劝降不成才会动手,先用炮轰,再用步兵冲。”
“上次在襄阳他吃了棱堡的亏,这次可能会用盾车加云梯,把步兵推到墙根下打肉搏战。他不怕死人,他怕的是丢面子。”
“上次三万人都没打下襄阳,这次要是连个五百人的棱堡都啃不下来,他在河南的威信就全塌了。”
刘芳亮靠在炮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的刀柄,这把刀还是他在枣阳山寨里用过的那把,刀身上多了几道新崩的口子。
果然,劝降的使者在当天下午就到了。
来的是个白面书生,骑着一匹灰马,手里举着一面白旗,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亲兵。
这阵势跟上次在新野棱堡劝降丁国胜时一模一样,连说辞都没怎么换,还是什么新顺王承天命吊民伐罪,伏牛营归顺则官封参将兵不解散云云。
孙可望站在炮台上,让使者站近点说话。
使者走到棱堡壕沟边上抬头看着孙可望,刚要开口,孙可望先发制人地问:“我且问你,认不认识刘芳亮?”
使者愣了一下,说:“刘芳亮是闯王麾下偏将,南阳破城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哼,你回去告诉李自成,刘芳亮现在就在这座棱堡里,他是我的副营官。”
“他在李自成手下拼了十年命,换来的是一年发不出一次饷、家眷饿死在逃难路上。他现在在汉水守备军分了田种了稻子,儿子在军户田上干活,每天能吃上干饭。”
“你让李自成自己问问自己,他给手下弟兄发过几亩田?他现在有资格劝降吗?”
孙可望对炮手挥了挥手,炮手在羊角炮上装填了半装药,一炮轰在使者头顶上方三尺的树冠上,树枝哗啦啦地砸下来砸了使者一身。
使者吓得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回跑,白旗扔在地上被马蹄踩成了泥。
李自成在土坡上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望远镜里使者狼狈逃窜,棱堡上那个向他喊话的人穿的是汉水守备军的青布号服,但那股子悍劲分明就是流寇出身。
李自成放下望远镜,对刘宗敏说:“那个劝降的人不是官军,是流寇。”
“官军不会这么羞辱使者,只有做过流寇的人才会用这种法子激怒对手。他想激怒我们,让我们急着攻,他好用棱堡耗我们。”
“那就用炮轰。不信他的墙比襄阳还硬。”
刘宗敏满脸横肉抽动了一下。
炮击从当天傍晚开始,李自成的二十门红夷大炮在官道上排成一排,轮番往伏牛山棱堡倾泻实心弹。
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炮弹砸在堡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泥碎片飞溅。
但这座棱堡虽小却是方木匠和老张头用清军废弃营寨的地基改造的,树桩地基深达数尺,水泥灌浆灌得极为密实,实心弹打上去只能崩掉一层皮。
炮击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夜,堡墙上被砸出了几十个坑但没有一处被穿透。
李自成在半夜下令换链弹,链弹专门用来绞碎垛口打掉后面的铳手。
链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飞过来,铁链绞住垛口猛力收紧,碎石飞溅中几个铳手被碎片击伤。
孙可望立刻让士兵们把备用沙袋堆在垛口后面,堆到齐胸高,链弹绞住沙袋后沙子喷出来,但垛口完好无损。
刘芳亮看着墙上那些还在淌沙子的沙袋忍不住笑了。
上次在新野这招破了李自成的链弹,丁国胜用的就是沙袋,这次在伏牛山还是沙袋,闯王打了一年仗还是没想出破解沙袋的法子。
李自成在望远镜里看到链弹又失效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刘宗敏说:“盾车,把所有盾车推到前面去,步兵跟在后面,冲到墙根下搭云梯,我要在天亮之前拿下这座棱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