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营的募兵告示贴出去不到三天,南阳城外的流民营里就炸了锅。
告示是沈恪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挤在前面的人一笔一划地念了出来:伏牛营募兵,只要青壮,年十六至三十,能扛得动一袋粮者即可报名;有手艺的优先,当过兵的优先。
旁边还贴着一张更小的告示,写的是军户田分田章程,每户二十亩,种子农具牛由营里出,头一年免交租,家眷优先安置。
流民营里什么人都有。有从河南逃过来的,有从陕西逃过来的,有被李自成裹挟过又跑出来的,有被张献忠抢光了家产无处可去的。
他们蹲在官道两侧的窝棚里,靠着每天两碗稀粥吊着命,听说汉水守备军募兵,一开始还不太敢信。
但虎牙营在南阳城里驻扎了这些天,没有抢过一间铺子,没有杀过一个俘虏,反而把从巴牙喇粮仓里缴获的粮食分了一部分出来在城门口支了口大锅,每天熬两锅稠粥分给流民。
粥稠得插筷子不倒,粥桶旁边站着两个持铳的哨兵维持秩序,流民们排着长队轮流去接粥,有人接完粥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一抹嘴站起来就去募兵处报名。
不到三天,报名的人排满了整条府前街。
孙可望和刘芳亮在南阳府衙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挨个考核。
孙可望考刀盾,让人举着藤牌跟他对劈,能接住他三刀的就合格;刘芳亮考体能,让人扛着一袋六十斤的粮食绕府衙跑一圈,在规定时间内跑完的留下。
第一天刷掉了一半人,有人跑到半路腿软瘫在地上哭着不肯走,说:“俺在流民营里饿了半个月了,实在没力气,再给一次机会,俺一定能跑完。”
刘芳亮让他在旁边歇了一炷香,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次他咬着牙跑完了全程。
“你叫什么?”刘芳亮问他。
“王铁柱,南阳本地人,以前是铁匠,铺子被清军烧了。”
刘芳亮在名册上记了一笔,对孙可望说这个人虽然体力差了些但是铁匠,铁匠的手艺值钱,送去陈铁柱那边能打铳管,留下。
孙可望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到了第七天,伏牛营招满了五百人,其中一百人是孙可望从马回山营带来的老弟兄,两百人是从刘芳亮降兵里挑出来的,还有两百人是新募的青壮。
新募的人里藏龙卧虎。
有个叫孟老四的,以前在潼关卫当过炮手,能凭肉眼估算炮弹落点;有个叫赵铁锁的,是南阳城里有名的猎户,能在夜里听见百步外马蹄踩断枯枝的声音,石勇的猎兵正缺这种人,但他坚持要留在伏牛营守伏牛山。
方木匠把第一批水泥和石料用骡车拉到了伏牛山脚下。
伏牛山南麓的地形比预想的更复杂,官道从山谷中间蜿蜒穿过,两侧山坡全是密林,林下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腐叶下面全是碎石和暗沟。
更要命的是,清军在这里蹲了快两年,把山上的树砍了一大片用来修营寨和鹿角,留下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树桩和废弃的壕沟,这些树桩和壕沟刚好能当地基用。
“这片地不错。清军帮我们把地基平好了,省了我多少事。你看这些树桩,比我们自己打桩还结实。还有这些废弃壕沟,稍微修一修就是现成的排水渠。巴牙喇在南阳待了两年,别的没干,修营寨倒是一把好手。前人在此扎营真是扎对地方,背风向阳,水源近,视野开阔,能俯瞰整段官道。”
方木匠蹲下来摸了摸树桩的断面,又站起来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张简图,棱堡主体修在清军废弃营寨的基础上,利用原有的树桩和壕沟加固加高。
四个菱形炮台两个对着官道,两个对着两侧山坡,把整段山谷封死。
孙可望和刘芳亮带着伏牛营的新兵全部上了工地。
新兵们刚领到号服没几天,队列还站不太齐,但干起活来劲头极足。
听说这棱堡是用来堵清军和流寇的,不用催促,搬石头的搬石头,挖壕沟的挖壕沟,孟老四带着几个新兵在山坡上采石头,说:“俺以前在潼关挖煤,采石头比挖煤轻快得多了。”
赵铁锁被方木匠派去带人砍树,他的猎刀比斧头还快,砍下来的树干削尖了埋在壕沟底部当竹签用。
刘芳亮带着刀盾手在山谷入口处设了哨卡,每个哨卡配燧发铳和虎蹲炮。
哨兵们轮流站岗,三班倒,连吃饭都不离哨位。
孙可望在讲武堂学到的也全用上了,在棱堡外侧每隔一段就设一个铳手射击位,精确计算射界交叉角度,确保没有死角。
他还让方木匠在棱堡北侧加修了一个小型哨站,跟棱堡互成犄角,形成交叉火力。
周铮在半个月后来视察时站在伏牛山南麓的高坡上,看着山谷里正在拔地而起的棱堡轮廓和漫山遍野挥汗如雨的新兵,对身边的魏七感慨地说:“几个月前,孙可望还在郧阳山里蹲着,刘芳亮还在枣阳山寨里死守,现在这两个降将带着一营新兵在这里修棱堡。”
魏七点头,说:“这些新兵里面也许会有下一个孙可望、下一个刘芳亮。汉水守备军就是这么壮大的,收人、练兵、修墙、扎根,不管来的人以前是流寇还是官军,只要肯在这里修墙,就是汉水守备军的人。”
就在伏牛营的棱堡堡墙即将封顶的时候,石勇的猎兵从北边快马赶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的消息,李自成没有退。
他趁着清军主力北上打北京的空当,在河南收拢残兵裹挟饥民,队伍又滚雪球一样滚到了几万人,前锋已经重新出现在南阳以北不到两百里的地方。
而且张献忠那边也有了异动,他在长沙知道了李自成重新北上,似乎也想趁机浑水摸鱼。
赵大为此已经被紧急调回襄阳,准备应对张献忠可能的异动。
汉水守备军刚刚把南阳拿回来,防线还没稳固,北边的狼烟就又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