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破后的第三天,周铮亲自到了南阳。
他没有坐船,骑马沿着官道一路往北,沿途视察了新野、唐县两处新设的哨站。
这些哨站是方木匠带人用水泥和碎石赶修的,虽然简陋但位置卡得极为刁钻,每座哨站都配了燧发铳和羊角炮,驻军不多却足以封锁官道。
他每到一个哨站都要亲自上炮台看一遍炮架固定情况,亲自检查铳手的纸壳弹防潮包装,一个哨站的铳手没有把火药罐用干布裹好,被他当场罚了十个俯卧撑。
消息传开后,沿途哨站的铳手们连夜把火药罐重新裹了一遍。
南阳城里的火已经全灭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粮草烧焦的焦臭味。
虎牙营的士兵正在清理城门口的街垒和沙袋,把清军遗弃的辎重搬到城外的空地上分类堆放。
巴牙喇的尸体已经按丁国胜的命令用正黄旗的残旗裹好,暂时停在城隍庙里,等清军派人来收尸。
丁国胜站在城门口等着周铮,脸上的硝烟还没洗干净,但精神极好。
“周总兵,南阳城内清军残部全部肃清,俘虏清军三百二十人,其中汉军旗两百五十人,满洲兵七十人。缴获红夷大炮两门、虎蹲炮四门、鸟铳两百余杆、火药八十桶、粮草六百石。巴牙喇的尸首停在城隍庙,用正黄旗的残旗裹了,等清军来收。”丁国胜陪着周铮进了城。
“汉军旗的俘虏,按老规矩办。愿意留下的编入后备队,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满洲兵的俘虏先关着,等石勇审完再说。”
周铮在城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搬上马车的清军辎重,又叮嘱丁国胜缴获的火药全部送回钟祥让宋应星检验,清军的火药配方跟他们不一样,让宋应星验完以后再决定能不能用,能用就分发各棱堡,不能用就送去矿场崩石头。
孙可望是在周铮进城后的第二天被叫到南阳府衙的。
府衙是南阳城里少数几座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建筑,大堂上的匾额还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只是被硝烟熏得发黑。
周铮坐在大堂上,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战报上说刘芳亮在南阳攻城战中表现出色,带突击队第一个登上了东侧城墙。
孙可望进来时周铮把战报翻过来扣在桌上,示意他坐下。
“孙可望,你在南阳攻城战中的表现丁国胜都跟我说了。突击队攀崖登城,以极小的伤亡拿下了东侧城墙,为正面攻破城门争取了时间。你在马回山营也练了好几个月,还去讲武堂旁听过。怎么样,想不想单领一营?”
孙可望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个流寇降将,在马回山营当副营官已经是周铮格外开恩了,现在居然让他单领一营?
他迟疑地问周总兵是不是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南阳是新拿下来的,汉水防线要往北推到伏牛山一线,南阳以北需要一支能独立作战的队伍。你在张献忠手下打过山地战,在郧阳山里蹲过一年,对北边的地形和流寇的战术都很熟悉。我给你五百人,其中一百人是你在马回山营带过的老弟兄,另外从刘芳亮的降兵里挑两百人,从后备队拨两百人。营号叫伏牛营,驻扎南阳城北,负责伏牛山南麓的防务和巡逻。配燧发铳一百杆,羊角炮两门,虎蹲炮四门。营官是你,副营官你自己挑。”
孙可望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以前在八大王手下,拼了十年命才混到把总。到了这边,不到半年就从副营官升到营官,周总兵对他一个降将如此信任,他怕万一辜负了这份信任,死都还不起。
“我不怕你辜负我。我怕的是你辜负了伏牛山下的军户田。那些田是新开的,佃户是刚安置的,你要是守不住伏牛山,清军和流寇就会踏着你的防线冲进南阳烧他们的田抢他们的粮。你以前是流寇,你知道流寇打进来是什么样子。现在你是守军,你要让那些佃户晚上能睡着觉。”
周铮把任命文书递给他,上面已经盖好了汉水守备军的关防,随后补了一句:伏牛营明天开始募兵,十天内成军,一个月内形成战斗力。需要什么去找李大田要。
“我要一个人。刘芳亮。他在南阳攻城战中登城有功,他是李自成的人,熟悉河南地形和闯军的战术,伏牛山北边就是李自成的活动区域,有他在我能少走很多弯路。另外他的儿子已经在军户田落户了,种上了稻子,眼睛虽然不方便但农活干得比谁都卖力。”
周铮答应了。刘芳亮调任伏牛营副营官,跟孙可望搭班子。
两个人都是降将,一个是张献忠的旧部,一个是李自成的旧部,在南阳城破之前互不相识,现在要一起守伏牛山。
孙可望出了府衙,在街上找到了正在帮虎牙营搬运辎重的刘芳亮。
刘芳亮肩上扛着一袋从清军仓库里搬出来的粮食,棉甲还没换,上面全是干了的血迹和硝烟渍。
孙可望走过去把任命文书递给他。
“刘芳亮,周总兵让你跟我搭伙,守伏牛山。你是副营官。你以前是闯王的人,现在跟我一样是汉水守备军的兵。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后的事,一起扛。伏牛山北边是李自成,南边是军户田。我们守的是一道墙,也是一片田。”
刘芳亮把粮袋放在地上,接过任命文书看了一遍,他识字不多但伏牛营副营官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在闯王手下也是守城的,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守,只有周总兵问过我愿不愿意留下来。我,愿意守伏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