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牙喇的斥候是在唐县以南十五里的官道上被石勇的猎兵发现的。
那两个斥候骑着快马,穿着清军棉甲,盔顶上的正黄旗翎羽在麦田里格外扎眼。
他们显然已经探到了赵大刀盾营的位置,正拼命往回赶。
石勇趴在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杈上,军弓拉满,箭头跟着跑在前面的那个斥候的后脑勺缓缓移动,在对方策马冲过柳树下的瞬间松了弦。
三棱箭从那名斥候的后颈穿入,箭尖透出喉结,人从马背上翻下去一声没吭就栽进了路边的麦田里。
另一个斥候猛勒缰绳想掉头,被埋伏在路对面的猎兵用燧发短铳打中了马腿,战马惨嘶着翻倒在地,斥候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两个猎兵按住了。
俘虏被带到丁国胜面前时浑身发抖,不是怕死,是失血过多。
石勇的箭擦过他的脖子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肩膀把棉甲浸透了一大片。
丁国胜让随军郎中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蹲下来问了他几个问题。
巴牙喇派了多少斥候出来,除了唐县方向还有没有往别的方向派,南阳城里现在还有多少兵。
俘虏咬着牙不吭声,沈恪把舆图铺在他面前,指着图上南阳城北门的位置说:“你们北上的官道已经被猎兵盯死了,巴牙喇派去开封的信使半个时辰前被我们在城北截住,信还在我手里,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拿下南阳你也得说。”
俘虏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终于崩溃了,供出了关键情报:“巴牙喇已经收到了开封清军主力的回信,让我们放弃南阳全速北撤,巴牙喇原计划今晚天黑以后放火烧粮仓,趁大火作掩护从北门撤出,沿官道往开封方向急行军。”
“他派往唐县的斥候是为了确认赵大的刀盾营有没有堵住东边的官道,如果东边堵死了他就只能走北门。但北门外官道两侧全是密林,巴牙喇怕有埋伏,所以迟迟没有动身。”
丁国胜站直了身子,当机立断改变计划,指挥道:事态紧急,不等天亮了,今晚就攻,而且是南北夹攻。”
“赵大从唐县往西收拢包围圈堵住东门,虎牙营主攻南门,猎兵在北门外官道两侧的密林里设伏。”
“巴牙喇放火烧粮仓正好给我们当信号,火光一起羊角炮就轰南门,猎兵在北门外用燧发铳和弓箭封住官道,把他堵在城里打。”
“让刘芳亮带突击队从东侧城墙爬上去,他在李自成手下时就是专打夜袭登城的,有经验。”
沈恪问:“要不要等赵大的刀盾营到位再动手?”
丁国胜说:“赵大已经到唐县了,现在派人传令让他连夜急行军,明天拂晓前必须赶到南阳东门外,让传令兵告诉赵大,巴牙喇今晚要跑,他的刀盾营是第一道锁,锁不住巴牙喇就跑了。”
夜幕降临后南阳城里果然烧起了大火。
火光在南门城楼后面升起来,浓烟裹着粮草燃烧的焦臭味顺风飘出好几里地,把半座南阳城都笼罩在烟雾里。
巴牙喇是正黄旗的老将,深知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极短,汉水守备军的主力已经到了南门外,东门外可能还有伏兵,他等不到天亮了。
丁国胜站在南阳城南一处废弃的砖窑顶上,看着城里的火光对炮手下了命令。
羊角炮在校炮时打了三发,第一发打在城墙上,第二发打碎了城楼,第三发正中城门。
第四发装双倍药,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把堵在城门后面的粮车和沙袋轰开了一个缺口,碎木屑和燃烧的粮草飞上半空,在南阳城上空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冲!”
丁国胜拔出腰刀。虎牙营的铳手们齐声呐喊,燧发铳的铳口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刀盾手举着藤牌冲在最前面。
刘芳亮带着突击队从东侧城墙摸上去,抓钩绳索甩上城垛,十几个人在火光和硝烟的掩护下飞快地攀上了城头。
城墙上留守的清军正在南门跟铳手交火,完全没有注意到东侧城墙上已经无声地攀上来一群黑影。
巴牙喇在北门外遇到了石勇猎兵的伏击。燧发铳的铅弹从两侧密林里泼出来,弓箭追着骑兵的马腿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惨嘶着翻倒在地,把马上骑兵甩出去老远。
巴牙喇骑在他的黑马上满脸血污,盔顶的翎羽被打断了只剩半截,挥舞着重剑企图稳住队伍。
但猎兵的火力太密,官道被倒下的战马堵得死死的,残部冲到密林边又被铳手打了回来。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南门破了,刘芳亮的突击队从城墙上杀过来,一边砍杀守军一边用缴获的火把点燃了城楼上的军旗。
正黄旗的军旗在北门城楼上轰然起火,火苗蹿上半空,与城里还在燃烧的粮仓遥相呼应。
“巴牙喇!你的旗没了!”
刘芳亮站在城楼上举着缴获的清军腰刀朝北门外吼道。
巴牙喇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燃烧的军旗,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低吼,他拨转马头不再往北跑,而是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个亲兵反身往北门冲回去。
石勇在树上看到了这一幕,拉开弓对准了巴牙喇,箭头跟着那匹黑马缓缓移动,在巴牙喇冲过树下时松了弦,一箭命中巴牙喇的右肩窝。
巴牙喇闷哼一声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挥舞着重剑冲进了北门洞里。
城门洞里赵大已经带着刀盾营的先锋从东门杀进来了,两把刀在手跟清军杀在一起。
巴牙喇冲进城门洞时劈面撞上了赵大,重剑自上而下劈下来,赵大左手举宽背砍刀挡住重剑,右手拔出白文选那把鬼头大刀从侧面一刀捅进了巴牙喇的腰腹。
巴牙喇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上多出来的那把刀,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大,张开嘴想说句什么,但只有血从喉咙里涌出来。
这位正黄旗老将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倒在城门洞里的石板地上。
南阳城在天亮时分被完全控制。丁国胜让人把巴牙喇的尸体从城门洞里拖出来,抬到城门口的空地上,把那面被刘芳亮烧毁的军旗盖在他身上,然后让传令兵去城门口吹号,通知所有仍在抵抗的清军残部,甲喇额真巴牙喇已经战死,南阳已破,放下兵器投降者免死。
收兵的号角声在南阳城上空响了三遍,虎牙营在城内逐街逐巷清剿残敌,偶尔传来零星的铳声和刀兵碰撞声,随着号角声的回荡渐渐归于沉寂。
当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时,南阳城楼上升起了一面银线绣字的承天营旗。
丁国胜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城墙上被羊角炮轰出的弹坑还冒着残余的焦烟,城下官道上倒毙的战马和清军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搬上马车准备拉到城外掩埋。
他回头对沈恪说:“派人告诉周总兵,南阳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