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从寨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刘芳亮正靠在内墙根下喘气。
这位李自成麾下最悍的偏将满脸是血,左肩被羊角炮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几寸长的口子,棉甲裂开翻出里面发黑的棉花,右手还攥着一把崩了口的腰刀。
他的老营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寨墙下,有人捂着伤口低声呻吟,有人已经不动了。
寨门被羊角炮轰开以后,虎牙营的燧发铳轮番打进来,弩箭从背后射来,守军腹背受敌,不到半炷香就崩溃了。
刘芳亮没有逃,他让剩下的亲兵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用刀撑着地,面对冲进来的汉水守备军。
孙可望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素未谋面却彼此熟悉的对手。
他们都是陕西出来的流寇,都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都在各自的主子麾下当过先锋。不同的是孙可望降了,刘芳亮还在守。
“刘芳亮,你主子李自成已经退到河南了。你守这座破寨子快一个月,粮快没了箭也快没了,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降了吧。汉水守备军分田分地,你的弟兄们能活命。”
孙可望把刀收进鞘里,朝刘芳亮伸出手。
“孙可望,你是张献忠的人,我是李闯王的人。我们打了十年仗,从陕西打到湖广,从来只有官兵降我们,没有我们降官兵。你降了周阎王,那是你的事。我刘芳亮是闯王的人,死也是闯王的鬼。”
刘芳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腰刀架在脖子上,“你不用劝,我死以后,我的弟兄们要降就降,我不拦。”
“你儿子呢?你儿子才十四岁,去年在南阳被官兵的箭射瞎了一只眼,现在还在河南等你回去。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李自成会替你养儿子吗?李自成连他自己的福王都没养住。”
孙可望放下手,声音低了几分。
刘芳亮的手顿住了,刀锋抵在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盯着孙可望的眼睛,哑着嗓子问:“你见过我儿子?”
“没见过。但罗虎是你手下的什长,降了以后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打仗不怕死,说你从来不抢老百姓,说你每次发了饷都托人捎回河南给你儿子买药。”
“刘芳亮,你是个好兵,但你跟错了人。李自成救不了你儿子,汉水守备军能。你降了,你儿子从河南接过来,跟军户家眷一起分田种地。你的老营兵愿意留下来的编入后备队,不愿意的发给路费回家。你自己来不来随你。”
刘芳亮沉默了很久。寨墙外面虎牙营正在清理战场,铳手们蹲在壕沟边上擦着燧发铳,刀盾手把寨子里仅存的粮食搬出来堆在打谷场上。
他缓缓把腰刀从脖子上放下来,手抖得厉害,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我降。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儿子不能编入后备队,他眼睛瞎了一只,当不了兵。让他在军户田上种地,当一个普通佃户。我刘芳亮跟着闯王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求过人。这次算我求你。”
刘芳亮的声音终于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像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人。
孙可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吩咐身后的罗虎把他扶到寨墙外面让随军郎中包扎伤口,说:“周总兵说过,种地的军户比当兵的还缺,你儿子到了这边是宝贝。”
刘芳亮投降的消息传回钟祥时,周铮正在讲武堂门口跟魏七商量第六期学员分配的事。
狗剩的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丁国胜的战报塞到周铮手里。
战报上写着刘芳亮率残部三百二十人投降,老营兵两百一十人,伤者已送钟祥济生堂救治。
孙可望在战斗中指挥突击队攀崖奇袭表现出色,建议正式任命其为马回山营副营官。
羊角炮试射成功,仰角六十五度命中率七成,建议铸炮工棚量产配发各棱堡。
周铮把战报递给魏七,说孙可望这一仗打得漂亮,攀崖奇袭加劝降,没费多少事就拿下了刘芳亮。这个人流寇出身但脑子灵活,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马回山营副营官的任命现在就批,羊角炮让宋应星优先铸四门,先配给新野和枣阳两座棱堡。
“刘芳亮怎么安置?他是李自成的偏将,跟普通溃兵不一样。”魏七问。
“送到讲武堂旁听,让顾先生教他认字。打了十年仗还不识字,能带兵是因为命硬,命硬的人学会认字以后能带更多的兵。等他能写自己的名字了再分到虎牙营,给丁国胜当副手。他儿子从河南接过来,不用编入后备队,眼睛不方便就在军户田上种地。”
“你连他儿子都知道?”魏七有些意外。
“孙可望在战报里特意提了。他为了劝降刘芳亮,把人家儿子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份心思,放在战场上就是好将领。”
当天傍晚,周铮去了济生堂。
伤兵已经全部包扎完毕,几个轻伤员坐在门口喝粥,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要行礼,被他按住了。
老郎中正在后堂收拾药箱,纱布用了好几卷,金疮药也耗了大半。
他一边洗手一边跟周铮说,今年开春以后伤员比去年少了不少,新来的这批大多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养个把月就能归队。
问起刘芳亮伤势如何,老郎中说左肩的伤口清好了,没伤到筋,这个人挺能扛,清创的时候咬着一块布一声没吭。
“他儿子的事,你听说了?”周铮问。
“听说了。瞎了一只眼,才十四岁。我让人带信给方知府了,请他在府城留意有没有去河南的药商,托人把孩子捎过来。另外方知府今天送来了一封信,是从武昌转过来的,熊文灿写的。”老郎中从袖子里掏出信递过来。
周铮拆开信看了一遍,熊文灿在信里说,朝廷最近风向有变,周延儒在朝堂上被东林党参了一本,说他收受流寇贿赂私许招安,虽然暂时还没被罢免但已经焦头烂额。他自己是周延儒举荐的,周延儒一旦倒了,他这个巡抚也坐不稳。
信末,熊文灿附了一句话:若朝廷派新巡抚来,汉水守备军切记不要与新巡抚正面冲突,凡事多忍让,保住汉水防线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