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的清晨，曹老三的漕船队抵达江心洲。
江心洲是汉水与长江交汇处泥沙冲积而成的一座沙洲，形似一枚狭长的柳叶，东西宽不过半里，南北长约三里，洲上长满了芦苇和水柳，春汛时节洲心会被水淹没一半，但洲缘的高滩地终年不没。
这里不属于任何州府管辖，朝廷的水师不来，张献忠的兵船也不来，是真正意义上的两不管地带。货郎把交易地点选在这里，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船队靠岸时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曹老三第一个跳下船，手里攥着竹篙，在洲滩上走了几步，用竹篙探了探水深，回头对船上的水生喊道：“靠左边下锚，右边水浅，退潮时会搁浅！”
六条漕船依次靠岸，船工们用缆绳把船系在洲缘的柳树桩上。
船上装着百袋水泥，每袋都盖着“青石灰”的印记，另有两箱燧发铳的备用零件和几桶桐油。
船头船尾各架一杆燧发铳，铳手们靠在船舷上警惕地注视着江面。
张献忠的船队已经到了。
四条平底沙船泊在洲心另一侧，船帆收着，桅杆上挂着一面赭红色的“西营八大王”旗。
领头的是贺锦，他已经让人在洲滩高处铺了一张草席，席上摆着两坛酒和几碟干果，旁边堆着上百袋米，每袋都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袋口压着常德府的漕粮封条。
贺锦坐在草席上，手里摇着折扇，折扇上画的不是桃花，换成了一枝墨竹，笔锋劲瘦，有几分文人的清高。
他看见曹老三的船队靠岸，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曹船头辛苦了。上次的米可还合用？”
贺锦的声音很客气，但他身后的亲兵们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汉水守备军的铳手。
“米是好米，常德府的漕粮，比汉阳买的强。不过上回有一袋米受了潮，袋角发了霉，我们李总管说下次交易要扣掉那袋米的价钱。”
曹老三从怀里掏出李大田写的清单，递给贺锦，“这是这次要的货单：米百石，桐油二十桶，木材三十方。木材要杉木，不要松木，松木泡水容易烂。另外周总兵交代，上次送的狐裘收到了，回赠你们八大王十袋青石灰，算是回礼。”
贺锦接过清单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他吩咐随从把十袋青石灰单独搬出来装船，又让人把新到的米、桐油和木材清点装船，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对曹老三说：“曹船头，八大王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上次我跟周总兵提过，想请汉水守备军派匠人去长沙修一座棱堡，周总兵没答应。八大王不死心，让我再问一次。这回不白请，八大王说可以把江心洲的米换水泥再翻一倍，每月四百石米换四百袋水泥。你们不是缺粮吗？四百石米够汉水守备军吃两个月。条件还是那个条件，派两个匠人，去长沙待三个月，在城北湘江渡口修一座小棱堡，修完就回来。”
“贺先生，我只是个跑船的，这事我做不了主。”
曹老三收起竹篙往地上一顿，转头朝船舱喊了一声，“孙副营官，你来跟贺先生谈。”
孙可望从船舱里弯腰走出来。
他穿着青布号服，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腰刀，刀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但刀身还是那把刀身。
他在马回山营待了快一个月，跟着樊大有练了新兵的刀盾阵法，又参加了讲武堂第六期的旁听课，脸上那股流寇的戾气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眼神里那股老卒的锐利还在。
“贺先生，久仰。”
孙可望拱了拱手，“修棱堡的事，周总兵说了，暂且不议。湖南的木材和桐油可以继续换，米也可以继续换。但匠人不去长沙。原因贺先生应该清楚，汉水守备军现在是朝廷的官军，派人去长沙修棱堡，就是私通流寇。周总兵不是不肯帮忙，是不能授人以柄。”
“这位是孙副营官吧？”
贺锦笑容不变，但折扇摇得快了些，“在下听说过你的事。你在郧阳山里蹲了快一年，最后还是降了汉水守备军。说起来你我也算是旧识，八大王和孙副营官，当年在陕西也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
“既然周总兵有顾虑，那在下也不勉强。不过有件事想请孙副营官转告周总兵，八大王说了，朝廷那边熊文灿虽然暂时替你们挡着，但朝廷的风向随时会变。”
“熊文灿的靠山是内阁的周延儒，周延儒最近跟东林党斗得厉害，万一周延儒倒了，熊文灿的巡抚也坐不稳。到时候朝廷换一个新巡抚来，他还会不会像熊文灿一样替你们挡风？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等朝廷翻脸，不如趁早多留几条退路。”
贺锦说到这里，把折扇一收，站起身来，“木材和桐油都装好了，米也清点完毕，下次交易在下不来，换我手下一个管事来。曹船头，告辞。”
张献忠的船队扬帆往南去了。孙可望站在洲滩上看着那片渐远的帆影，忽然对曹老三说了一句心里话。
他认识那个贺锦，当年八大王还在陕西时就跟着做谋士，这个人巧舌如簧，能把死人说活，但他的话不能全信。
八大王在长沙急着修棱堡，说明左良玉给他的压力不小，他刚才说朝廷的风向会变，分明是想让我们觉得汉水守备军跟朝廷迟早翻脸，好把我们拉到他那一边。这个人心计太深，跟他打交道，一个字都不能多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