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化尽后,汉水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河湾防洪堤内的稻种顶破了水面,嫩绿的秧苗在晨风里轻轻摇摆,李大田蹲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新田,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倍,但眼神比去年踏实得多。
南滩那片新开的荒滩已经开始打桩,方木匠带着徒弟们在河滩上架起了第三个木架子,老张头亲自盯着水下灌浆,水泥袋一袋接一袋地往河里填。
也是在这个时候,周铮在讲武堂的结业典礼上宣布了一个决定。
典礼在练兵场上举行,第六期学员五十人整齐列队,穿着新发的青布号服,腰间佩着陈铁柱新打的制式腰刀。
讲武堂的旗杆上挂着那面银线绣字的承天营旗,旗子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顾予诚站在队列前面,炭条还夹在耳朵上,他看着这些学员,眼神里有一种老教书匠特有的骄傲。
这些人里有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庄稼汉,有从溃兵里收编的老卒,有从山寨里下来的头领,还有从黄家集来的团练队长。
半年前他们进讲武堂时,有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现在他们能看懂舆图,能计算弹道,能排兵布阵,能带一队人冲锋。
“今天你们结业了。”
周铮站在讲武堂门口的石阶上,没有准备讲稿,只是看着台下这些脸,从左边扫到右边。
“你们是讲武堂第六期学员,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期。讲武堂教你们的不是圣贤书,是杀人技。怎么用棱堡杀敌,怎么用燧发铳杀敌,怎么用红夷大炮杀敌。但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活人。”
练兵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旗杆上的旗子在风里翻卷。
“三年前,我一个人蹲在官道旁边的死人坑里,满身泥血,手里只有一把锈锄头。那时候我想的只是活下去。后来我有了青石山,有了水泥,有了第一个跟我走的铁匠、第一个跟我拿刀的流民、第一个跟我扛铳的少年。”
“那时候我想的是让跟了我的人活下去。再后来我们修了路,建了码头,拉了船队,扩了军队,铸了炮,造了燧发枪,打退了孙德彪,打退了郑百户,打退了张献忠,打退了阿巴泰,打退了李自成。这时候我想的不只是活下去,是让这片地上所有想活下去的人,都能活下去。”
他伸手指着台下第一排最左边的黄大牛:“黄大牛,黄家集团练队长,在新野哨站一个人扛了三次骑兵冲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当兵?”
“为了我娘。”黄大牛站得笔直,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爹死得早,我娘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去年流寇来抢粮,我娘躲在柴房里没被找到。我要是不当兵,流寇还会来抢,我娘迟早躲不过。我当兵,就是要让流寇不敢再来。”
周铮点了点头,手指移到第二个人身上:“罗虎,李自成麾下什长,今年二月在枣阳北山投的降。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罗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柴刀还别在腰间,那是一把没了刀柄的破柴刀,在枣阳山沟里跟了他好几年。
他说自己跟李自成打了三年仗,从陕西打到河南再打到湖广,分过粮也挨过饿。去年在河南均了田免了赋,官兵打回来又把田抢走了,他娘在逃难的路上病死了,从那以后他就知道李自成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会修墙的人。他留下来,是因为守备军分田分的是真田,头一年免交租,契约上盖着常平仓的印。
周铮听完以后看着所有人大声说:“你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你们见过饿死的老人,见过被马蹄踩碎的庄稼,见过烧成白地的村子。你们比任何人都知道,乱世里什么东西最值钱。不是银子,不是刀,是规矩。规矩能让佃户不用下跪也能种自己的田,规矩能让女人不用藏柴房也能平安过日子,规矩能让孩子不用扛竹竿也能长大。你们以后要当哨长、队官、营官,你们就是规矩。谁要是坏了规矩,你们手里的刀和铳就是规矩的牙齿。”
他从腰间拔出陈铁柱打的那把短刀,刀尖点在讲武堂门口那块刻着“讲武堂”三个字的榆木牌子上:“今天你们是学员,明天你们就是教头。讲武堂不光教人怎么打仗,也教人怎么守规矩。你们今天在这里记住一句话,墙再厚也有塌的时候,铳再好也有哑的时候,但规矩一旦扎了根,就没人能拔走它。”
结业典礼结束后,周铮回到石屋里,石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的军弓靠在椅子扶手上,弓弦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他刚从北边回来,带回了一份最新的舆图,铺在桌上。
舆图是沈恪画的,标注了从襄阳往北一直到开封的官道、河流、关隘和清军活动区域。
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位置,开封、洛阳、潼关,还有清军镶红旗、正蓝旗的驻地,以及李自成在河南残部的分布。
最北端在黄河以北,用满文标注着几个旗名,旁边还有一行汉文小字:多尔衮本旗。
“阿巴泰退到南阳以后,多尔衮派人来河南催过两次,让他北返。但阿巴泰没有走,他还在南阳城外驻扎,似乎在等什么。”
石勇用手指点着南阳的位置,脸色比平时凝重,“另外开封那边有消息说,多尔衮最近在集结兵力,镶红旗和正蓝旗都在往黄河北岸调。他集结兵力做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周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牛首渡一路往上,划过襄阳、新野、南阳,最后停在黄河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石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石勇,我要你往北边走一趟。不是去南阳,是去更北边,过黄河,去山西。”
周铮的手指越过黄河继续往北,“多尔衮集结兵力,不是要打李自成,李自成已经不值得他集结这么多兵了。他要打的是另一条路,从山西进陕西,从陕西往南入川,或者往东打到北京。这两条路里,他多半要打北京。清军在松山打完以后已经歇了好一阵,屯够了粮草和火药。皇太极不会让他歇太久,他需要一个前锋,这个人一定是多尔衮。”
“我去山西打探什么?”
“打探清军的粮道和兵力。多尔衮的主力在黄河北岸集结了多少人,骑兵和步卒的比例,有多少炮,粮道走哪条路,是走大同还是走蓟镇。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有没有汉军旗的降将跟着多尔衮。洪承畴降了以后,他手下的降将很可能被分到多尔衮麾下。这些人熟悉大明的城池和兵力,比八旗兵更危险。”
周铮的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上,“我给你二十个猎兵,不带铳,扮成走西口的商队,从河南进山西,在太原一带活动,打听消息,画下舆图。沿途遇到清军不要打,遇到李自成的残部也不要打,避着走,安全第一,把消息带回来最重要。”
石勇把弓背到背上,系紧弓弦,只说了四个字:“什么时候走。”
“明天。”周铮从腰间解下陈铁柱给他打的那把短刀,放在舆图上,“这把刀你带着。如果遇到清军搜捕,就说你是汉水周阎王的人。清军知道这个名字,会忌惮三分。如果他们不信,就让他们试试你的刀。”
石勇接过刀别在腰间,转身出了石屋。
周铮把桌上的舆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然后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练兵场上一批新兵正扛着燧发铳列队跑过,狗剩站在场边扯着嗓子骂他们跑得太慢。
远处青石山的石灰窑烟柱笔直地升上黄昏的天,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蹲在官道旁的死人坑里,手里只有一把锈锄头,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有了一座山、一条河、一面旗和一支军队。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大敌正在黄河以北集结。
他需要知道多尔衮在做什么,需要知道清军的刀锋将指向哪里,在那之前把墙修得更厚,把炮铸得更多,把兵练得更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