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卫的军屯田划界完成后的第五天，石勇的猎兵从郧阳方向带回来一个消息：张献忠留在郧阳山里的最后一股残部下山了。
这股残部是去年张献忠南下湖南时故意留在郧阳的，领头的是一个叫刘文秀的老营将领，手底下原本有三千多人。
张献忠打下长沙以后从湖南派了信使过来，让刘文秀把能带走的兵全部带到长沙会合，带不走的辎重就地销毁，不要留给官军。刘文秀带着两千多人走了，但剩下的八百多人不愿意走。
这些人大多是郧阳本地的饥民，跟着张献忠造反是因为没饭吃，现在听说汉水守备军在钟祥分田分地，他们不想去湖南钻山沟了，想下山投降。
“领头的是个姓孙的把总，叫孙可望，是刘文秀手下的老卒。他带着这八百多人从郧阳山里出来，驻扎在保康北边的废弃军镇里，派了人过来送信，说愿意归附汉水守备军，只求给口饭吃，给地种。”
石勇把猎兵画的舆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保康北边一个标注了“废弃军镇”的位置上。
周铮看着舆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问道：“这个孙可望，跟张献忠多久了？”
“从陕西就开始跟着，打了快十年。据说人还算正派，不打仗的时候约束手下不许抢百姓，张献忠几次屠城他都没参与。但他是张献忠的老部下，我们收不收？”
石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他在新野跟张献忠的兵打过，那些人的凶悍他是亲眼见过的。
“八百人，能打仗的占多少？”
“大概一半。剩下的都是家眷和老弱。”
“要收。”周铮用炭条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那个废弃军镇，“但要看清楚是真降还是诈降。让樊大有去办这件事。马回山离保康最近，樊大有的马回山营现在有四百人，让他带两百人去接收，先把孙可望的人缴了械，兵器暂时不收，让他们留在手里防身，等我们确认了诚意再说。家眷全部安置在马回山南边新开的军户田里，按标准分田分种子分牛。青壮单独编一个后备队，先训练两个月，考核合格的编入马回山营。”
石勇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派人监视孙可望。周铮让石勇的猎兵从郧阳方向撤回来一部分，驻扎在保康和马回山之间的官道上，监视孙可望的营地，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樊大有接到命令时正在马回山棱堡里带新兵练刀盾。
自从被周铮收编以后，他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山寨头领变成了马回山营的营官，手底下从几十个兄弟扩到了四百人，还配了六十杆燧发铳和四门虎蹲炮。
他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很满意，听到有差事干，把刀往腰里一别就召集了人马。
“周当家让我去接收张献忠的降兵，这可是件大事。弟兄们把铳擦亮了刀磨快了，别给马回山丢脸。”
他带着两百人沿官道往保康方向走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到达了废弃军镇。
军镇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打谷场，积雪还没化尽，冻硬的泥地上搭了几十个破破烂烂的窝棚。
窝棚外面围了一圈用枯树枝扎成的栅栏，栅栏门口站着几个拿竹竿的哨兵。
看见有兵过来，哨兵们没有跑，也没有举竹竿，只是默默地退到栅栏后面，让开了一条路。
孙可望从窝棚里走出来。他三十多岁，瘦长脸，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袍，腰间挂着一把没了刀鞘的腰刀。
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泥土，那是一个拿刀拿了十年的人留下的印记。
“谁是这里领头的？”樊大有在栅栏外面勒住了马。
“我就是。”孙可望走出来拱了拱手，自报了姓名，又说弟兄们都知道汉水守备军分田分地的规矩，不用刀架在脖子上，他们心甘情愿来投。
“你说你是张献忠的老部下，跟了十年。现在忽然说要投降，给我个理由。”樊大有跳下马，站在栅栏门口没有往里走。
“去年在汉水渡口，白文选死了，罗汝才残了。今年在新野，李自成三万人打不下襄阳。八大王带着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要去湖南，我祝他一路顺风。但我不想再跑了，我已经跑了十年，跑不动了。”
孙可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说完把腰间的腰刀解下来双手递给樊大有，“这是我的刀，请樊营官查验。”
樊大有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是好刀，刀身上有几处崩口但保养得不错，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黑，换过好几次。
他把刀还给孙可望，说刀你留着，周当家说了兵器暂时不收，防身用，等确认了诚意再说。他又让孙可望把所有人集合到打谷场上，他要点名。
孙可望回头朝窝棚区喊了一声，号令在破窝棚之间传递开来。男人们从窝棚里钻出来，妇人和孩子跟在后面，所有人都在打谷场上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几行。
樊大有点了一遍人数，总共八百三十七人，其中青壮三百五十人，妇人两百多，剩下的是老人和孩子。
樊大有站在打谷场边的石磨上，放开嗓门说周当家有令，家眷全部安置到马回山南边新开的军户田，每户按标准分田二十亩，种子农具牛都由守备军出，头一年免交租。
青壮单独编一个后备队，先训练两个月，考核合格的编入马回山营，不合格的回去种地。
打谷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旁边的一个老汉拍了拍她的肩膀，哑着嗓子说别哭了，有地种了。
孙可望站在队列最前面，表情很复杂，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对樊大有拱了拱手，说了一个“谢”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