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带着李大田的账本到了襄阳，一下漕船就直接去了知府衙门。
蔡知府正在公房里批阅各县报上来的春耕呈文，看见沈恪进来，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汉水守备军派人来肯定不是为了串门喝茶，尤其是这个叫沈恪的年轻人，在新野棱堡被清军的箭射穿过左臂，在哨站被火把烧焦过袖子，眼睛里有一股子跟年龄不相称的冷峻。
“蔡大人，襄阳卫的军屯田，账本上写的是两千三百亩，实际耕种不到五百亩，剩下的一千八百亩荒了十几年。汉水守备军派人翻了其中两百亩，撒了麦种，襄阳卫的人就来要收成，说要分五成。我来就是想问蔡大人一句话，这些地到底是谁的？”
沈恪把李大田的账本放在蔡知府的公案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朱笔圈出来的数字。
“地是朝廷的，归襄阳卫管辖。但襄阳卫人手不够，种不过来也是实情。汉水守备军愿意开荒种地，本官求之不得。至于收成怎么分，本官可以居中协调。”
蔡知府拿起账本看了看，神色有些为难。
“襄阳卫在册兵丁一千五百人，实际吃粮的不到五百，剩下的一千人是空额。空额的粮饷被襄阳卫的几个千户分了，一年少说几千两银子。这些人拿着空额的银子，占着军屯田不种，反过来要分我们开荒的收成。蔡大人，这笔账，你觉得该怎么算？”
沈恪从袖子里又掏出另一本账本，这本账本是赵大上次查抄郑会首宅子时顺带从襄阳卫的文书房里搜出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襄阳卫近几年的空额粮饷分配明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画押。
蔡知府接过那本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这本账本上记录的空额数字比他之前知道的还要大，牵扯的军官不止几个千户，还有襄阳卫指挥使本人。
他合上账本看着沈恪，问账本的事还有谁知道。
“周总兵知道。赵参将知道。这本账本目前还在我们手里。周总兵让我转告蔡大人一句话：襄阳卫的事，汉水守备军可以不追究，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襄阳卫把荒着的军屯田全部划给汉水守备军做军户田，由汉水守备军招佃开荒，收成按三七交租，三成交襄阳卫，七成归种地的军户。第二，襄阳卫的空额从下个月开始全部核销，吃空饷的银子转拨给汉水守备军作为襄阳城防修补经费。蔡大人如果答应这两条，账本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沈恪的声音不高，但公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如果本官不答应呢？”
蔡知府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
“蔡大人不答应也没关系。这本账本会送到武昌，交给熊抚台。熊抚台最近刚给汉水守备军封了总兵，正在整肃湖广军备，看到这本账本会怎么做，蔡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沈恪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的余地。
蔡知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账本推开，站起来走到公房门口，让门外的书吏去把襄阳卫指挥使叫来。
然后他回到公案后面重新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恪，一杯自己端起来却没喝。
他低声说了一句让沈恪意外的话：“其实襄阳卫吃空饷的事本官早就知道，但本官动不了他们。襄阳卫指挥使是京城派下来的，跟兵部的关系千丝万缕。本官一个知府，想查他的账，公文还没出府城就被拦下来了。你们汉水守备军现在是熊抚台的红人，又打了胜仗，手里又有这本账，你们出面动他，比本官出面管用。”
沈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蔡知府这个人虽然不是坏人，但也不是能扛事的硬骨头，在夹缝里活了大半辈子，习惯了不沾麻烦。
不过这种人有这种人的用处，他不主动办人，但也不碍事。这就够了。
襄阳卫指挥使姓胡，五十出头，肥头大耳，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麒麟服，满脸的不耐烦。
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说汉水守备军私占襄阳卫屯田是越权，是欺人太甚，蔡大人你得替我们做主。
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坐在客座上的沈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态度反而更蛮横了几分，指着沈恪就问这是谁。
“汉水守备军参赞，沈恪。”
沈恪站起来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这本账本，是襄阳卫这几年的空额粮饷分配明细。上面有胡指挥使的画押。我来之前周总兵说，只要襄阳卫答应两个条件，这件事可以不追究。第一，襄阳卫把荒着的军屯田全部划给汉水守备军做军户田，收成按三七交租。第二，襄阳卫从下个月起核销空额，吃空饷的银子转拨给汉水守备军作为襄阳城防修补经费。如果胡指挥使不答应，这本账本明天就送到武昌。熊抚台看了以后，会下什么令，我不敢替熊抚台打包票。但我敢说，襄阳卫指挥使这个位置，怕是要换人。”
胡指挥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挂在鼻尖上，手指抓着椅子的扶手攥得关节发白。
他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沈恪，最终咬着牙说那两个条件他答应了，屯田的事明天就派人来划界，空额的事下个月开始核销。说完站起来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震得咚咚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