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坐在济生堂后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老郎中给他泡的茶,但一口没喝。
茶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汤色碧绿,香气清雅,可他现在没有品茶的心情。
八大王张献忠给他的期限是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拿不下这批水泥,长沙城的城墙就修不完,修不完城墙就挡不住朝廷的反扑。
朝廷虽然丢了襄阳丢了南阳,但湖南还有左良玉的兵,还有各地卫所的残部,随时可能打回来。
“贺先生,你们八大王打下长沙才几天,就开始修城墙了?”
周铮从后堂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李大田刚送来的粮道账本,在老郎中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账本往桌上一搁。
“长沙城墙我听说过,夯土的,年久失修,确实该修修了。不过你们要修城墙,用糯米浆拌石灰就行了,何必非要我们的水泥?”
“糯米浆拌石灰太慢,干透要小半个月,水泥两天就硬。左良玉的兵已经到了湘潭,离长沙不到两百里,八大王没时间等。周当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汉水守备军的粮道最近也不顺畅吧?”
贺锦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湖南漕粮的清单,上面列着常德府和长沙府的存粮数量,数字大得让李大田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湖南是鱼米之乡,常德和长沙这两府的存粮,够汉水守备军吃三年。现在这些粮都在八大王手里。八大王说了,用米换水泥,一石米换一袋水泥,价钱可以再商量。”
周铮低头看了看那张清单,然后抬起头看着贺锦,问了一个让贺锦意外的问题:“张献忠打下长沙以后,杀了多少人?”
贺锦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铮会问这个,端起茶碗遮住自己半张脸,再放下时笑容已经恢复了自然:“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左良玉的兵抵抗了几天,攻城的时候死了一些,但八大王进城以后没有屠城。长沙的百姓现在该做买卖做买卖,该种地种地,跟平时一样。”
“那常德呢?”
“常德也没屠。”
贺锦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常德城破的时候,守军放火烧了粮仓。八大王只抢出来不到一半的粮。所以他需要水泥修城墙,把左良玉挡在长沙外面。只要城墙修好了,湖南就是八大王的。只要湖南稳了,粮食要多少有多少。到那时候,汉水守备军要多少米,八大王给多少米。”
周铮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李大田,进来一下。”
李大田应声而入,手里还拿着那本粮道账本。
周铮问他,如果张献忠用米换水泥,一石米换一袋水泥,我们换不换。
李大田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通算盘,然后说一石米在汉阳的市价是好几钱银子,一袋水泥的成本大概只有几钱银子的不到一半,这笔买卖赚了。
而且水泥卖给张献忠以后可以多开几座窑,把产量提上来,不但能换米还能供应武昌和汉阳。
但他随即皱眉补充说有一个问题,张献忠跟朝廷是死敌,汉水守备军现在是朝廷的官军,跟张献忠做买卖万一被熊文灿知道了,封赏的麒麟服还没捂热就可能被收回去。
贺锦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这位李总管考虑得周全。不过在下倒是有个法子,我们不在汉水的地界上交易,找个两不管的地方,汉水和长江交汇处的江心洲,那地方不属于任何人,朝廷的兵不去,张献忠的兵也不去。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汉水守备军的船带水泥过去,西营的船带米过去,当面点清当面交换,谁也不欠谁的。”
周铮看了一眼贺锦,心里暗暗惊讶。
这个谋士上次来时钟祥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说客姿态,这次来已经完全放下了架子,谈条件谈得滴水不漏,连交易地点都提前想好了。
张献忠能在湖南打下一片地盘,身边确实有几个聪明人。
“这个法子可以。”
周铮点了点头,“但有一条,我们不卖火药。水泥可以换,铁料可以换,硫磺也可以适量供应,但火药不卖,燧发铳不卖,红夷大炮不卖。这是底线。”
“成交。另外八大王还有一件事想请周当家帮忙。”
贺锦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看起来比之前那封更正式,“八大王说,他现在打下了长沙,朝廷迟早会派大军来围剿。如果朝廷的兵从湖广南下打湖南,他希望汉水守备军能拖一拖。不用正面冲突,就说汉水防线压力大兵力不足无法分兵南下。作为交换,八大王承诺不打汉水沿线棱堡群的主意,也不碰钟祥地界一粒米。另外,如果汉水守备军需要湖南的木材、桐油和药材,西营可以优先供应。”
周铮接过信没有拆开。他站起来对贺锦说,信我收下了,买卖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初一十五江心洲见,我派曹老三的漕船队带水泥过去,你们带米过来。至于拖不拖朝廷的兵,我说了不算,汉水防线确实压力大,守得住守不住还是两说。如果朝廷执意要调汉水守备军南下,我会尽量拖。但拖不住的时候,别怪我言而无信。
贺锦站起来拱手告辞,老郎中把他送到城门口。
灰骡子在官道上走远了以后,老郎中回到济生堂,对周铮说张献忠这个人是条毒蛇,当初在汉水渡口被我们打得差点全军覆没,现在打下长沙马上就变了一副面孔。
跟他做买卖要万分小心,他跟李自成不一样,李自成至少还敢正面冲棱堡,张献忠喜欢背后捅刀子。
“他捅朝廷的刀子,不捅我们就行。”
周铮把贺锦留下的信拆开看了一遍。张献忠的字写得比他想象的工整,大概是他身边某位落第秀才代笔的,措辞客气了不少,末尾还附了一句“愿与周公共图大业”,旁边压着张献忠那个歪歪扭扭的“西营八大王”朱砂印。
看完信,周铮让人把沈恪叫来,给他安排了一个新任务。
河湾那片荒滩的开发需要规划,军户田要扩到三千亩,水渠怎么修,防洪堤怎么筑,分田怎么分,仰产怎么管理,每件事都要有人管。
李大田一个人忙不过来,沈恪从新野棱堡回来以后就分到李大田手下,负责河湾屯田的规划。
另外襄阳卫那边吃空饷的账本要查清楚,让蔡知府给个交代,襄阳卫占着军屯田不种地还想分收成,这笔账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