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铮从武昌回来的第三天,李大田在钟祥码头上拦住了他。
码头上正在卸货,曹老三的漕船队从汉阳运回了新一批铁料和硫磺,船工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跑,汗水把棉袄浸透了一片又一片。
李大田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攥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倍。
“周当家,粮道出问题了。”
他把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从钟祥往北到新野,沿途多座棱堡,上万张嘴,每天光粮食就要吃掉好几十石。以前军粮靠三个来源:常平仓的存粮、军户田的租粮、荆门和汉阳买来的粮。常平仓的存粮去年就见了底,军户田的租粮只够吃半年,剩下全靠买。但今年开春以后汉阳的粮价涨了四成,荆门的粮商说北边的商路被李自成断了,粮食运不过来。漕船队现在每个月跑两趟汉阳,运费比去年翻了一倍。”
“库里还有多少粮?”周铮问。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吃到秋收没问题,但秋收以后就是冬天,冬天要储备来年的春粮。如果买不到新粮,明年开春各棱堡的存粮就会低于警戒线。”
李大田把账本合上,看着周铮,声音压低了半寸,“周当家,咱们的地不够种了。军户田总共不到一千亩,养活上万人的军队根本不够。要想不靠买粮过日子,至少还得再开两千亩地。”
“地从哪里来?”
“钟祥以东,黄家集以南,靠近汉水河湾那片荒滩,老张头上次勘过,说只要修一道防洪堤就能开出来种稻子。那片荒滩足有两千多亩,全是水浇地,种稻子一亩能产两石多。但修堤的人手不够,水泥也不够。”
李大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铮的脸色,“另外还有一件事。襄阳那边的屯田出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襄阳城外有一部分荒地是襄阳卫的军屯田,名义上归蔡知府管,实际上荒了十几年没人种。我派人去翻了几亩,刚把麦种撒下去,襄阳卫的人就找上门了,说地是他们的,种子得归他们,收成也得归他们。我说这是汉水守备军开的荒,按规矩三七交租,他们不干,说要交就五五。我让赵大跟他们谈了一次,赵大把刀往桌上一拍,他们才改了口,说可以三七,但得给他们卫所分一份。我说分一份可以,让他们出人帮忙修防洪堤,他们又说没人。”
“那就让他们出钱。襄阳卫吃空饷吃了这么多年,库里不可能没银子。你去找蔡知府,把襄阳卫吃空饷的账本调出来,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他要是还护着襄阳卫,你就告诉他,汉水守备军的粮道要是断了,襄阳的城墙就自己守。”周铮说完转身往码头上走。
李大田追了两步,又问防洪堤的事怎么办。
周铮回头说水泥先从邓瓦匠的新窑调,武昌的棱堡已经完工了,老张头明天就回来,让他带队去河湾修堤。
人手从黄家集调黄族长手底下那帮青壮,上次修围墙表现很好,这次修堤正好用上。
老张头是三天后回到钟祥的。
他在武昌修了半年的城墙和棱堡,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极好,一下船就拉着方木匠去看河湾那片荒滩。
河湾在汉水东岸,地势低洼,每年汛期都会被水淹,但土质肥沃得发黑,老张头蹲在河滩上抓了一把土捏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站起来说这土种稻子一亩能产两石五,比山上的梯田还肥。
“防洪堤怎么修?”
方木匠站在他旁边,眯着眼打量着河湾的地形。
“从这里往东,沿着河岸修一道大堤,高一丈二底宽三丈,把整个河湾围起来。堤上种树,树根能固土。堤内挖排水渠,汛期水从渠里排回汉水,旱季渠里的水能浇地。排水渠用水泥抹底,比山上的水渠宽一倍,能走小船。”
老张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张草图,又补充说堤坝修好以后能开出来两千多亩水浇地,加上山上原有的梯田和旱地,总共能种的地差不多有三千亩,按一亩产两石算,年收六千石粮,汉水守备军的军粮自给率能达到六成以上。
方木匠蹲下来看了看草图,抬头问多久修完。
老张头说要赶在汛期之前先把堤坝合龙,至少得三个月。
方木匠说那就分两期,第一期先修堤坝的主体,用夯土和水泥灌浆,能挡住今年的汛期。第二期再修排水渠和闸门。这样一来人手和水泥都能匀开,不影响襄阳和新野的城防修补。
老张头站起来把草图折好塞进怀里,说回寨子跟周当家商量一下,水泥的事还得看邓瓦匠的新窑能不能跟上。
方木匠说邓瓦匠最近在石煤矿旁边又开了一座新窑,用的石煤品质比山上的还好,烧出来的青石灰颜色发青,比老窑的还硬。
半个月后,张献忠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来的还是贺锦,骑的还是那头灰骡子,但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急切得多。他到济生堂门口时天已经黑了,老郎中正在后堂给伤员换药,听见前堂有人敲门,放下药碗出去开门,看见是贺锦,愣了一下。
“贺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八大王已经打下了长沙。在下奉八大王之命来跟周当家谈笔大买卖。”贺锦跟着老郎中进了后堂,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张献忠的私印,“八大王想用湖南的米换湖广的水泥,价钱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