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堤合龙后没几天，一场倒春寒席卷了汉水两岸。
这场春雪下得毫无征兆，头天傍晚还是晴空万里，夜半忽然狂风大作，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天亮时青石山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山下的练兵场上刚冒头的草芽全被冻了回去，常平仓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雪压塌了两盏，樊攒典踩着梯子往上爬想把备用灯笼挂上，竹梯在雪地上打了两次滑才勉强架稳。
“这鬼天气，二月了还下大雪，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樊攒典从梯子上下来，拍着肩上的雪对老郎中抱怨。
“不是头一回。崇祯十一年冬天也下过这么一场，那年清军入塞，死了好多人。”
老郎中站在济生堂门口看着漫天飞雪，把身上的旧棉袍裹紧了些，“瑞雪兆丰年，春雪冻死人。这场雪过后，地里的麦子至少冻死三成。河湾那边新开的稻田刚撒了种，要是也被冻了，今年的军粮可就更紧了。”
他话音刚落，李大田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官道上赶来，脸上的表情比这天气还沉。
他刚从河湾军户田巡查回来，说稻田没事，防洪堤把田围住了，堤内的排水渠被雪水灌满了还没来得及排，但雪水是淡水，渗下去反而能肥田。
真正麻烦的是山上的旱地麦子，冻死了一大片，他蹲在地头挨个捏麦苗，叶片已经发黑冻硬了，根没死但上半截全废了。
幸好去年军户田存了一批备荒的荞麦种子，粮仓里还有陈粮能撑到夏收，不至于饿肚子，但原计划四月份要往襄阳各棱堡增调的那批军粮得重新盘算。
“冻了多少亩？”
周铮跟在他后面也赶来了。
“旱地麦子大概冻了两百来亩，占旱地总面积的两成。好在河湾稻田没事，算下来全年粮食减收不到一成。但明年要是再来这么一场倒春寒，旱地麦子就真扛不住了。我琢磨着老张头之前提过一嘴，说河湾那块荒滩要是全开出来能有两千多亩水浇地。水浇地不怕倒春寒，因为水能蓄热。我想趁这场雪还没化，把老张头请过来商量一下，能不能把河湾那片荒滩全开了，种稻子比种麦子稳当。”
李大田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张草图，把河湾荒滩的位置圈了出来。
老张头被请来时，手里还捏着河湾合龙口的验收图纸。
他蹲在雪地上看着李大田画的图，思索了一会儿，说这片荒滩的地基是沙土，修堤可以，但得往深里打桩。
方木匠上次在合龙口试的水下灌浆法，可以在荒滩边上再试一次，先把堤基稳住。
开荒工程等雪化了以后需要调三百个青壮干上两个月，水泥和石料邓瓦匠那边能供上，眼下武昌城墙已经完工了，新开的窑产能有余力。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问了一个让李大田挠头的问题：“这片田开出来以后叫啥名？河湾二期？不好听，钟祥人叫它南滩。”
“南滩军户田。名字朴实，好记。”
周铮直接拍了板，转向李大田让他先回去盘粮，把冻死的麦苗数报给樊攒典备荒粮。
话分两头。这场倒春寒同样影响了远在长沙的张献忠。
他派来的信使当天傍晚就到了，还是贺锦。
不过这次他的气色比前几次好得多，手里捧着一件裹在布包里的狐裘，一进济生堂就满脸堆笑。
“周总兵，八大王让在下送来一件狐裘，说是北边天寒，给周总兵御寒用。顺便八大王还有几句话想托在下转达。”
贺锦把狐裘放在桌上，摊开。狐裘通体雪白，毛针油亮，确实是件上品。
“张献忠想要什么？”
周铮没碰狐裘，直接问。
“八大王说，他在长沙已经把城墙修好了，用的是你们的水泥，左良玉在湘潭攻了两次都没攻下来，说水泥城墙比夯土的结实十倍。八大王很高兴，想跟汉水守备军正式结盟。条件是把江心洲的米换水泥数量翻一倍，每月两次，每次米百石换水泥百袋。另外八大王想请汉水守备军派匠人去长沙帮忙修一座棱堡，就修在长沙城北湘江渡口。作为回报，八大王可以把常德府的漕粮分一半给我们。”
“派人去长沙修棱堡？他胆子不小。汉水守备军现在是朝廷的官军，跟张献忠做买卖已经是打擦边球了，派人去长沙修棱堡，熊文灿知道了参我一本私通流寇，我就是有十个总兵衔也不够摘的。”
周铮冷笑了一声。
“周总兵说得对，这事确实有风险。但八大王说，他跟朝廷的账是迟早要算的，汉水守备军跟朝廷的关系也未必能一直这么太平。眼下朝廷的兵在北边被清军拖住了，南边左良玉一时半会儿打不下长沙。八大王想趁这个空当把长沙城防修得跟襄阳一样结实。等将来天下有变，汉水守备军和西营未必就是敌人。八大王说他不像李自成那样野心大，他只要湖南一省足矣。周总兵要是肯帮他修棱堡，以后汉水守备军的粮道他包了，每年供应两万石漕粮，按市价折半。他还可以用湖南的木材、桐油和铁矿来换我们的水泥和铁器。”
周铮沉默了一会儿。
贺锦的话里有好几层意思，每一层都值得掂量。
最后他只说派人修棱堡的事暂且不议，等李自成退出河南以后再说。米换水泥的买卖可以照旧，每月初一十五江心洲交易，数量翻倍。但湖南的木材和桐油现在就可以换，让曹老三的漕船队下个月去江心洲带第一批货回来。
贺锦起身告辞时脚步轻快。他出了济生堂，仰头看了看还在飘的细雪，从袖子里掏出折扇摇了摇，对身后的随从笑着说周阎王虽然冷得像汉水上的冰，但冰也会化，今天他松了木材和桐油的口子，以后就有机会进火药和铁器，慢慢来。两人踏着雪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