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被带到讲武堂的第一天，石勇的猎兵从枣阳方向带回来一个急报，李自成的残部在枣阳以北的山里被堵住了。
李自成在襄阳城下撤围之后带着主力往东绕过襄阳，想从枣阳撕开一道口子，结果在枣阳棱堡又撞了个头破血流。
孙百长带着他那支全部换装了燧发铳的团练兵在棱堡外挖了三道新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李自成的前锋骑兵冲了两次都没冲过去，反而折损了两百多骑。
李自成无奈之下只能再次分兵，一部分跟着他继续往东去随州方向寻找突破口，另一部分由他手下一个叫刘芳亮的偏将带着往北撤，想退回南阳。
但新野棱堡的丁国胜早就从猎兵那里得到了消息，带虎牙营出堡截击，在北边官道上把刘芳亮的两千多人拦腰截断。
一半溃兵逃进了枣阳以北的山里，被孙百长的人堵在山沟里出不来，另一半跟着刘芳亮死战不退，被丁国胜的虎蹲炮轰了好几轮，残部退进了一座废弃的山寨里负隅顽抗。
“这股溃兵有多少人？”
周铮问。
“山上大概还有三四百，都是刘芳亮的老营兵，不肯降。山沟里被困住的大概有五六百，大多是裹挟的饥民，饿了好几天没什么战斗力。”
石勇指着舆图上枣阳以北一片标注了“废弃山寨”的山地说，刘芳亮本人就在山寨里，这股老营兵跟着他从陕西打到现在，是真正的亡命徒。
魏七接过话头说，刘芳亮是李自成手下的悍将，在河南攻城时第一个登上南阳城墙的就是他。
他不肯降很正常，李自成虽然这次吃了亏，但主力还在，刘芳亮如果投降了我们，李自成回头会杀他全家。
但山沟里那些饥民不一样，他们是李自成从河南裹挟来的，不是自愿造反的。
如果我们能把这批人收编过来，刘芳亮那三四百老营兵就成了光杆，守着一座破山寨翻不起什么浪。
“让丁国胜把山沟围住，先别打。”
周铮下令，“让孙可望去劝降。他是张献忠的老卒，跟李自成的人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流寇说话。”
孙可望接到命令时正在讲武堂听顾予诚讲《孙子兵法》。
他穿着新发的青布号服，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腰刀，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用炭条在纸上记笔记。
狗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他放下炭条起身出了讲武堂，跟着狗剩去了石屋。
魏七把舆图铺在桌上对他说，李自成的一部分溃兵被困在枣阳以北的山沟里，他不要求别的，只要孙可望去跟那些饥民说几句话，告诉他们汉水守备军分田分地的规矩，告诉他们降了以后有饭吃有地种。
“他们要是问我，我怎么说？”
孙可望问。
“照实说。说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降了汉水守备军。说我们怎么安置你的八百个弟兄和家眷。说实话，比说漂亮话管用。”周铮说。
孙可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他知道那些饥民在想什么，他们在山里困了好几天没吃的，怕投降了被砍头，不怕死就怕被饿死。他去说。
丁国胜在枣阳以北山沟外面等了整整一夜。
虎牙营的刀盾手和铳手把山沟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沟口架着两门虎蹲炮，炮口对准沟内。
沟里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和妇人的低泣，被夜风一吹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丁国胜没有让人点火把，只是让铳手们把燧发铳的火药装好蹲在壕沟边上等着。
第二天一早孙可望到了。
他一个人走进山沟，没有带刀，只穿了一件青布号服，手里举着一面白布做的简易旗帜。
他走了不到半里地就被几个面黄肌瘦的青壮拦住了。那些人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眼神既恐惧又凶狠。
“我是孙可望，张献忠麾下把总，郧阳山里蹲了快一年，前些天降了汉水守备军。我来找你们领头的说话。”
孙可望把那面白布旗帜插在地上，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几个青壮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疤，手里攥着一把没了刀柄的柴刀。
他的棉甲上全是泥和血，胸口的护心镜被打凹了一块，但站得很直，看得出来是个老行伍。
“我叫罗虎，是刘芳亮手下的什长。孙把总，你也是流寇出身，降了官军以后官军怎么对你的？”
瘦削汉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孙可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服，说降了以后刀还给他，家眷分了田，每户二十亩，种子农具都是守备军出，头一年免交租。
青壮编入后备队训练两个月，考核合格的入营当兵，不合格的回去种地。
他还说分田的契约是常平仓盖了印的，白纸黑字，种出来的粮食七成归自己三成交营里，他的老母亲已经在马回山南边分到了地，这辈子从没想过能有自己的田。
沟里的饥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低声说听说汉水守备军在钟祥分田分地修水渠，佃户三七交租，原来是真的。
有人说以前李闯王也说均田免赋，可分了田以后官兵打回来又把田抢走了，守备军分田能保住不被抢吗。
“能保住。”孙可望提高了声音，手指着沟口方向，“你们从南阳走到这儿，路上应该见过水泥棱堡，那东西几万人打不穿，炮轰不塌。你们种的地就在棱堡后面，流寇来了棱堡挡着，官军来了也是棱堡挡着。只要墙不倒，你们的田就没人能抢走。”
罗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柴刀插在泥地里，说他手下这些人不怕死，但不能再饿死了。从南阳退到枣阳路上走了好几天，干粮袋早就空了，昨天晚上有几个孩子在沟里饿得直哭，他当兵当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窝囊。孙把总你说的要是真的，我们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