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的炮队是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开始轰击的。
他白天让炮兵在土坡后面反复校准了弹道,链弹的绳索长度和两枚弹丸的重量都经过精心计算,专门用来对付棱堡垛口外斜的水泥墙面。
普通实心弹打上去会滑,链弹不会,链弹甩出去以后两枚弹丸被绳索拖着高速旋转,只要缠住墙垛,绞杀力能把整块青石垛口绞成碎块。
第一发链弹砸在北墙正中的垛口上。
两枚海碗大的铁弹丸拖着丈余长的铁链在空中旋转着飞过来,砸中垛口的瞬间铁链猛地收紧,绞碎了半边垛口。
碎石和水泥碎片像雨点一样溅开,躲在垛口后面的三个铳手被碎片击中,两个伤了手臂,一个被碎石砸穿了头盔,闷哼一声软倒在墙面上。
丁国胜在北侧炮台上听见那声闷响就知道不对,普通实心弹打墙是闷的,链弹打墙是脆的,碎石头的声音像刀刮骨头。
他猫着腰跑到被击中的垛口旁边,蹲下来摸了摸碎石的断面。水泥灌浆灌了三层,青石是从青石山最好的采石场挑的,但链弹的铁链绞力太大了,青石被绞碎时断口是贝壳状的,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墙体内侧。
“清军的炮没有这种东西,李自成从哪弄来的?”
沈恪蹲在他旁边,用炭条在纸上飞快地画着垛口的破损情况。
“李自成在河南缴了朝廷多少军械库,什么东西没有。海战用的链弹,他拿来攻城,这个打法连阿巴泰都没想到。我们的垛口设计是防实心弹的,斜面能让炮弹滑开,链弹不怕斜面,它怕的是软的东西。”
丁国胜站起来靠在残墙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石粉,忽然转向沈恪,“沙袋!把沙袋堆在垛口后面,堆到跟垛口一样高。链弹飞过来会先缠住沙袋,沙袋是软的,绞不碎。绞不碎就卸了它的力道,炮弹就掉在沙袋上了。”
沈恪眼睛一亮,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转身就要往弹药库跑。
丁国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现在天还没亮,李自成的炮手看不清,趁他们校炮的间隙赶紧把沙袋堆上去。
但弹药库里的沙袋不够,只够堆三个垛口,他让沈恪带人去棱堡后院把所有备用的麻袋全装上土,装好一个送上来一个。
沈恪应了一声,把图纸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跑下了炮台。
天亮以后刘宗敏的炮队再次开火。
这次他用了五门炮同时发射链弹,目标是北墙正面五个相邻的垛口。
链弹在空中划出五道弧线,铁链在高速旋转中发出尖锐的啸声。
两发打偏了砸在墙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两发缠住了垛口把青石绞成碎片,但最后一发不偏不倚地缠住了一个堆满沙袋的垛口。
铁链收紧的瞬间沙袋爆开了,沙子像黄色的烟雾一样喷出来洒了一墙,但垛口完好无损,链弹的两枚弹丸嵌在沙袋里,铁链软塌塌地挂在墙垛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
丁国胜从沙袋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还在往下淌沙子的沙袋,咧嘴笑了。
沈恪这小子脑子果然好使,沙袋比青石管用。
传令下去,把所有垛口后面都堆上沙袋,堆到齐胸高,让李自成的链弹全变成哑巴。
李自成站在土坡上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刘宗敏,说这个守将不是莽夫,链弹刚用上就被破了,对面反应太快了,不是普通的团练兵。
刘宗敏放下望远镜,满脸的刀疤抽动了一下,说链弹不管用就换回实心弹集中轰一个点,二十门炮全瞄北墙中间那段,轰到墙塌为止。
清军的壕沟成了刘宗敏的现成阵地。
他把二十门炮重新排成两排,前排十门实心弹轮番轰击北墙最厚的那段墙体,后排十门装填霰弹专门压制棱堡垛口后面的铳手。
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在北墙上,实心弹打上去水泥碎片四处飞溅,霰弹的铁砂子打在垛口后面的沙袋上噗噗地响,沙子从弹孔里往外流。
守军的铳手们躲在沙袋后面不敢露头,有人刚探出铳管就被霰弹的铁砂子打了回来,铳管上多了好几个坑。
丁国胜蹲在炮台上咬紧了牙。
李自成这个打法就是用火力压制,用炮弹的数量硬砸。
他不在乎打得准不准,只要炮不停铳手就抬不起头,铳手抬不起头步兵就能冲上来。
他必须反击,但他的红夷大炮只有两门,李自成有二十门炮,正面炮战是找死。
他忽然转头问沈恪,哨站那边能看到土坡侧面吗?李自成的炮全部集中在土坡正面,侧面是死角,从棱堡东侧哨站的位置能看到。
沈恪眼睛一亮,他明白了丁国胜的意思,集中所有红夷大炮,从侧面打李自成的炮兵阵地,不等他轰塌墙,先把他的炮打哑。
丁国胜让沈恪亲自去哨站,因为沈恪画过哨站的图纸,知道那里的炮位角度怎么调。
他要求两门红夷大炮全装链弹,从侧面打土坡,不打死人,就打炮,链弹缠住了炮架能把炮架绞成碎片。
沈恪领命跑下了炮台,左臂的绷带在跑动中散开了,他一边跑一边用牙咬着绷带重新系紧,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袖子,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哨站上的两门红夷大炮开始怒吼了。
第一发链弹打偏了砸在土坡上溅起一片黄土,第二发不偏不倚地缠住了一门正在装填的红夷大炮的炮架。
铁链收紧的瞬间炮架被绞成了碎片,炮身歪倒在地上砸在旁边一个炮手身上,弹药箱被翻倒的火药引燃,轰的一声炸开一团火球,整个土坡阵地上顿时硝烟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自成猛地转过头看向东侧哨站的方向,他万万没想到新野棱堡的炮能从侧面打到他的阵地。
刘宗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那个哨站的位置卡得太刁了,正面打不到它,派骑兵冲过去炸掉它。李自成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