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的猎兵从南阳方向带回来的消息，让整座钟祥城在黎明时分就醒了。
猎兵跑死了两匹马，冲到寨门下时嘴角挂着血沫子，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手里攥着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急报，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李自成前锋三万已过新野，骑兵五千，炮二十门，距新野棱堡不足三十里。
周铮看完急报，让人擂响了寨墙上的战鼓。
鼓声沉闷地滚过青石山的山脊，练兵场上的新兵们停下了队列训练，打铁棚里的陈铁柱放下了锤子，铸炮工棚里的宋应星从图纸上抬起头，码头上正在装货的曹老三抓紧了缆绳。
不到一刻钟，所有营官和哨长全部聚到了寨墙下的石屋里。
“李自成这次来，跟上次阿巴泰不一样。”
周铮把急报放在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阿巴泰是偏师，目的是牵制。李自成是倾巢而出，目的是灭国。他刚在南阳称了新顺王，不拿下襄阳，他的王位就是个笑话。所以他这次一定会不惜代价地打。”
他转向丁国胜，“新野棱堡是第一道防线。李自成三万大军，你的虎牙营只有两百人。我不要求你把三万人挡在堡外，我要求你拖住他们至少十天。十天之内，襄阳棱堡群和牛首渡的援军会全部到位。十天，能做到吗？”
“能。”
丁国胜只说了这一个字。
“狗剩，你的鸟铳营全部换装卷锻铳管和纸壳弹，今晚之前完成试射，明天一早随我北上襄阳。襄阳是李自成的主攻方向，铳手越多越好。”
周铮又转向宋应星，“红夷大炮现在有多少门能用的？”
“襄阳棱堡群现有六门，牛首渡两门，枣阳两门，新野两门，加上武昌城外老张头新铸的两门，总共十四门。但新野的两门前几天被阿巴泰轰坏了一门，修好之前只能算一门。”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火炮配属清单，飞快地报了一遍。
“把牛首渡的两门全部调到襄阳北墙。襄阳是主战场，炮要集中用。李自成有二十门炮，我们只有十四门，但我们的炮能打一千步，他的炮是从官军手里缴的，最多打八百步。”
周铮用手指在舆图上的襄阳城北画了一道弧线，“这道两百步的距离差，就是我们的优势。他的炮够不到我们的城墙，我们的炮能打他的炮兵阵地。宋应星，我要你把红夷大炮的炮架全部加高半尺，让炮口能压得更低，打城下的步兵更准。多久能改完？”
“三天。所有炮架加高半尺，铁件和木料都是现成的。”
宋应星应声道。
“李大田，军粮从现在开始按双倍消耗算。各棱堡存粮够三个月，襄阳城内存粮再加一个月，从常平仓调，樊攒典的漕船队全部归你调遣。石勇，猎兵全部撒出去，从新野到襄阳沿线每隔十里设一个暗哨，李自成大军的每一步动静我都要知道。他的粮道、水源和火药库的位置，全部摸清楚。”
周铮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转向魏七，“讲武堂第五期学员全部提前结业，分到各营担任副队。顾先生那些学生，能在纸上画阵法的，全部拉上战场见见血，学了两年该用了。”
所有人都领命而去，只有赵大还站在原地。
他从腰间拔出刘彪那把宽背砍刀，刀尖点在舆图上新野的位置，低声问了一句：“周当家，李自成三万大军，我大哥丁国胜只有两百人，他能撑十天吗？”
周铮看着他手里的刀，沉默了一会儿。“丁国胜是讲武堂第一期结业考核第一名，新野棱堡的每一块砖他都摸过。阿巴泰五千人打了他五天，他连一块墙皮都没让清军啃下来。李自成三万人，打十天，我相信他扛得住。”
赵大把刀收回鞘里，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石屋时周铮又叫住了他：“你到了襄阳以后把刀盾营全部驻扎在城墙上，李自成攻新野的同时一定会派偏师绕过棱堡偷袭襄阳侧翼，你得把他的偷袭打回去。狗剩的铳队负责正面压制，你的刀盾营负责近距离肉搏。你们两个要配合好。”
赵大回头咧嘴笑了一下，说配合没问题，狗剩那小子放铳的时候别打着我的人就行。
狗剩正巧从门口经过，探头说了一句你的人别冲到我铳口前面挡铅弹，两个人互相损了两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天夜里，新野棱堡的了望哨上燃起了第一根狼烟。
浓黑的烟柱在月光下升得笔直，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丁国胜站在北侧炮台上看着北方官道上密密麻麻的火把长龙，那是李自成的先锋部队正在扎营，营盘铺了足有五里地宽，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沈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画完的棱堡外围壕沟加固图，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手指依然稳稳地捏着炭条。
“你的手还没好利索，怎么又上来了？下去歇着，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丁国胜头也不回地说。
“我在下面睡不着。李自成三万大军压境，我想亲眼看看。”
沈恪走到垛口边上，望着那片火海，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丁，你说李自成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在南阳称王，封百官设六部，跟朝廷对着干。现在又倾巢而出来打襄阳，他是真的想当皇帝吗？”
“他是想活命。他跟张献忠一样，是从陕西被朝廷剿出来的。不造反就得死，造反也许能活。打到今天这个份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驿卒了，他手里有几十万人命，回不了头了。所以他必须打襄阳，打下襄阳就能顺汉水南下取武昌，拿下武昌就能称帝。当皇帝，才能让手下那帮人死心塌地跟着他。”丁国胜转过身靠在垛口上。
“那我们呢？我们在新野挡他，他会恨我们入骨。”
“恨就恨。我守的是新野，不是新顺王。他恨我，我就更要守住这道墙。他恨我越深，说明这道墙越硬。明天一早他的前锋就会来攻，第一波肯定最猛。我们要做的就是扛住第一波，让他知道新野不是南阳。”
丁国胜拍了拍沈恪的肩膀，然后朝炮台下面喊了一声，让弟兄们把虎蹲炮全部检查一遍，铁砂子装双倍，明天李自成的人要冲，就让他们尝尝比阿巴泰的兵更密的铁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