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的信从武昌送回来的第三天，汤师爷收到了孙老四送去的一份厚礼。
礼单上写着白银二百两、青石灰一百袋、燧发短铳两杆，还附了一封孙老四的亲笔信。
孙老四在信里写得客气，说承天营素来敬重汤师爷在巡抚衙门的辛劳，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又说最近襄阳城里的士绅不太安分，有个姓郑的商会会首勾结李自成图谋不轨，事发后畏罪潜逃到了武昌，承天营已经将他通敌的证据移交给了襄阳知府衙门，此人的话恐怕不可信。
信末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汉水守备旅新铸的红夷大炮已经运到了武昌城外，随时可以架在城墙上试炮，熊抚台若是有空，不妨来看看。
汤师爷看完信，把银票揣进袖子里，让孙老四的人把水泥和燧发铳搬到后院。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去了巡抚衙门的后堂。郑会首正坐在后堂里喝茶，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
他自从住进汤师爷的私宅后每天好吃好喝，脸色比在襄阳时还红润了几分。
汤师爷在他对面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口：“老郑，咱们是同乡，我本不该说这话。但你这次得罪的人是汉水守备旅。你在襄阳帮李自成送信的事，承天营已经把证据送到了知府衙门，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熊抚台要是看了那些证据，他第一个要查的是你，第二个要查的就是我。”
“你什么意思？”
郑会首的脸色变了，折扇啪地一声合上了。
“我的意思是，熊抚台不会为了你得罪汉水守备旅。武昌城墙是人家修的，红夷大炮是人家铸的，李自成在襄阳虎视眈眈，清军在关外磨刀霍霍。熊抚台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一个管商会的同乡。你要是还想在武昌待下去，最好什么话都别说，什么事都别做。你要是再去找熊抚台告密，我第一个把你绑了送回襄阳。到了襄阳，周阎王会怎么处置你，你应该比我清楚。”
汤师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得像冬天的铁钉。
郑会首的扇子从手里滑到了地上，扇面上的桃花沾了茶水，洇开一团暗红色的污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汤师爷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的家眷还在襄阳，赵大封了你的宅子，但没有动你家人。你要是识相，你的家眷没事。你要是不识相，你自己掂量。”
郑会首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熊文灿的公房里正摆着一封急报。
急报是南阳的探子发回来的，上面写着李自成在新野以北集结了三万大军，其中骑兵至少五千，前锋已经抵达新野棱堡以北不到五十里的地方。熊文灿盯着那封急报，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
廖幕僚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李自成这次南下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只是想逼襄阳投降，这次他是称了王以后来的，不拿下襄阳他的王位就坐不稳。襄阳一旦失守，汉水防线就彻底崩溃了。到时候整个湖广没有一座城能挡得住他。”
“襄阳现在是汉水守备旅在守。新野棱堡、枣阳棱堡、牛首渡棱堡，全是汉水守备旅修的。”
熊文灿放下急报，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本官本想撤了汉水守备旅的编制，但现在李自成来了，撤了他们谁来守襄阳？朝廷的兵？湖广还有朝廷的兵吗？荆门卫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武昌城里能打仗的不到一千。真要撤了汉水守备旅，李自成打到武昌城下，本官第一个掉脑袋。”
“大人英明。汉水守备旅擅自收编山寨和溃兵确实不合规矩，但大敌当前这些细枝末节不如暂且放下。等退了李自成再慢慢整顿不迟。”
廖幕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你去替本官拟一份公文，发往钟祥。就说汉水守备旅守备襄阳有功，巡抚衙门已备好犒赏银两和军械，不日即派人送往襄阳。之前关于清查团练之事，经查实系郑会首捏造不实之词，本官已下令将其缉拿，其家人已押送回襄阳交汉水守备旅处置。”
熊文灿重新戴上眼镜，顿了顿又说，“另外武昌城外那座棱堡，让老张头继续修。就修在巡抚衙门旁边，本官每天上下衙都能看见。让周阎王知道，本官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靠山。他能守住襄阳，本官就能替他挡朝廷的风。”
货郎是在当天夜里在孙老四的私宅里听到了这些消息。他连夜搭了曹老三的漕船往回赶。
船到钟祥码头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跑上码头时鞋都跑掉了一只，把汤师爷的密信和孙老四的口信一并交给了周铮。
“郑会首被汤师爷软禁在私宅里，一步都出不去。他的家眷已经被熊文灿派人押送回襄阳了，估计这两天就到。方知府那边已经收到了巡抚衙门的公文，郑会首通敌证据确凿，按律斩立决。熊文灿亲自批的，就等着你的人去执行。熊文灿还说只要我们能守住襄阳，他替我们挡朝廷的风。”货郎一口气说完，喘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铮把信递给魏七。
魏七看完以后冷笑了一声，说汤师爷收了我们两百两银子转头就把郑会首卖了，这种人在太平年月当师爷，在乱世当汉奸，什么世道他都能活得滋润。但他贪婪有贪婪的用处，只要给他银子他就帮我们办事，比那些嘴里说忠心暗地里捅刀子的人强。
“郑会首的家眷不用押回襄阳了。”周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让赵大把郑会首的老婆孩子送到黄家集，交给黄族长，让她们在黄家集落户种地。郑会首通敌，该杀，但他的家眷没有通敌。杀他一个，放过他全家。这叫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