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炮那天，武昌城万人空巷。
老张头在巡抚衙门旁边修的棱堡不大，四个菱形炮台，堡墙高两丈五，厚八尺，用的是武昌本地的石灰石加青石山运来的水泥。
堡墙正对着长江，炮口能封住整段江面。
熊文灿每天上下衙都从堡下经过，从打地基到封顶，他亲眼看着这座棱堡一寸一寸长高。
今天终于要试炮了，他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脚蹬皂靴，在一群幕僚和士绅的簇拥下登上了棱堡的观礼台。
武昌城里的百姓把棱堡外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在自家屋顶上，还有人从十几里外的江夏镇划船过来看热闹。
码头上停了十几条渔船，船头上挤满了人，都仰着脖子往棱堡方向看。
江面上波光粼粼，正午的阳光把江水照得像一匹银缎子。
周铮没有穿那件麒麟服。他仍然穿着汉水守备军的青布号衣，腰间别着陈铁柱打的那把短刀，站在棱堡东侧炮台上，身边是宋应星和方木匠。
老张头蹲在炮架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炮架铁环和底座的固定螺栓。
宋应星新铸的红夷大炮架在炮台上，这门炮是用最后一批闽铁铸的，炮身上刻着“汉水守备军第一号炮”九个字，字是魏七用凿子一个一个刻上去的，刻得极深。
熊文灿站在观礼台上，看了看那门炮，又看了看江对岸的靶子。
靶子是三艘废弃的漕船，用铁链锁在江心的浮木上，每艘船之间隔了二十丈，船帆是破布拼的，画了三个巨大的靶心，红黑相间，隔着江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总兵，”熊文灿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这炮能打多远？”
周铮没有直接回答，转头对宋应星说：“报一下靶船距离。”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沈恪画的江面测绘图，展开念道：“第一靶船距炮台三百步，第二靶船距炮台五百步，第三靶船距炮台八百步。今日江面风力三级，风向东南，对弹道影响约偏左半分。”
熊文灿的扇子停了一下。他没想到汉水守备军连风向和弹道都算得这么精确。
八百步开外的靶船，他的炮兵千总上次试炮打五百步的固定靶都打不中，这帮人居然敢打八百步的移动靶。
“先打八百步的吧。”
周铮轻描淡写地说。
宋应星朝炮手举起了手。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讲武堂第二期毕业的学员，在新野打过阿巴泰的盾车阵，在襄阳轰过李自成的土坡。
他单膝跪在炮架旁边，用单筒望远镜对准了江心最远的那艘靶船，手指在炮架的铁质螺杆上拧了两圈，调整好了炮口角度。
“装药！”
两个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搬出一发用油纸裹好的定装炮弹。炮弹是实心铁弹，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铅皮，能减少对炮管内壁的磨损。火药也是定装的，用粗纸筒封装，分量精确到钱。
“点火！”
炮手把火把往火门上一凑，轰的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实心铁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宽阔的江面，不偏不倚地砸在第三靶船的船帆正中间。
破布拼的靶心被砸了个对穿，铁弹穿过船帆又打断了一根桅杆，最后砸进江水里激起一道丈余高的水柱。水柱落下来溅在周围看热闹的渔船上，船上的渔民被浇了一身水，却拍着船舷大声叫好。
熊文灿的扇子从手里掉在了地上，廖幕僚弯腰替他捡起来，发现扇骨被捏出了一道裂痕。
汤师爷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八百步打移动靶，一炮命中，这炮比朝廷军器局铸的红夷大炮准了不知道多少。
周铮没有看熊文灿的表情。他对宋应星说，剩下两艘靶船也打了，让武昌的百姓看个够。
宋应星点了点头，亲自走到炮架旁边替换下那个年轻炮手，蹲下来重新调整了炮口角度。
两发炮弹先后呼啸而出，第一发打穿了第一靶船的船头，木屑飞溅，第二发砸碎了第二靶船的船尾舵，铁弹嵌在舵轮里冒着一缕青烟。
三发三中，靶船在江面上歪歪斜斜地漂着，破布拼的靶心被打得稀烂。
岸上的百姓欢呼声震天动地，有人在喊周总兵，有人在喊汉水铁军，还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树上的孩子们拼命拍着树干，树下的老人仰着头看得张大了嘴。
码头上几个渔船的船老大互相递着眼色，议论说以后江面上有了这门炮，清军的水师哪还敢过来。
熊文灿从观礼台上站起来，缓缓走到炮台边上。他低头看了看那门还冒着硝烟的红夷大炮，又抬头看了看江面上被击毁的靶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总兵，本官今天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阿巴泰五千人打不下新野，李自成三万人打不下襄阳。你的炮，你的墙，你的兵，都是朝廷之幸，湖广之幸。”
“熊抚台过奖了。炮打得准是宋参将的功劳，墙修得结实是老张头和方木匠的功劳，兵不怕死是赵大和丁国胜他们的功劳。”
周铮把短刀往腰里一别，“熊抚台，炮也试了，阵也阅了，汉水守备军的家底你都看到了。我今天跟你要一句话。”
“什么话？”
“汉水守备军的防线，从牛首渡到黄家集，全长数百里，棱堡十几座，驻军上万人。朝廷的调拨我收了，但这条防线怎么守、用什么人守、谁说了算，得按我的规矩来。熊抚台如果能答应这条，汉水守备军就是湖广的铁门。熊抚台如果不答应，我回我的青石山，继续当我的周阎王。”
熊文灿的手指在炮架铁环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汤师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巡抚说话。
“周总兵，”熊文灿的声音不紧不慢，“本官是湖广巡抚，管着好几个府的兵马钱粮。你把防线守好了，朝廷那边有什么风言风语，本官替你挡。但有一条，这道防线是朝廷的防线，不是你周铮一个人的。汉水守备军是朝廷的官军，不是你周铮的私兵。朝廷给你麒麟服、给你总兵衔、给你一年十万两饷银，要的是你守住襄阳，守住湖广。”
“我守住襄阳，湖广就守住了。”
周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熊文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炮架铁环：“守住襄阳，其他的本官不跟你计较。”
从棱堡下来以后，老郎中在孙老四的宅子里等了很久。
他今天是作为汉水守备军的老人被请来的，但他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凑。
周铮进门时他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周铮进来便放下茶碗，说熊文灿今天被你唬住了，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你要他的支持，他给了。他要你的台阶，你给了他台阶。但官场上台阶和刀的距离，只隔一层纸。朝廷的麒麟服穿上了，就是朝廷的人了，以后朝廷让你打谁你就得打谁。熊文灿能替你挡风，但皇帝要是让你去北京，你怎么办？
周铮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熊文灿说得对，汉水守备军是朝廷的官军，不是我的私兵。但朝廷的兵听朝廷的将，朝廷的将听朝廷的令。汉水守备军守的是防线，不守皇上的金銮殿。皇上让我守襄阳，我就守在襄阳。皇上要是让我去北京，我就问他，襄阳谁来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