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大军绕过新野棱堡，沿着汉水东岸的官道直扑襄阳。
三万大军分三路南下，左路走枣阳，右路走宜城，中路由李自成亲自率领，直取襄阳北门。
他要用兵力优势把汉水防线撕成三截，让各棱堡自顾不暇，来不及互相增援。
但石勇的猎兵比李自成的先锋更快。
李自成还在新野收拢残兵时，襄阳城里的周铮已经接到了飞鸽传书。
鸽子是沈恪养的，他在新野棱堡养了六只信鸽，专门用来在战时传递紧急军情。
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李自成绕新野，主力南下襄阳，骑兵五千，炮十余门，三路并进，中路最快。
“他急了。”
周铮站在襄阳北墙上，把纸条递给身旁的魏七，“新野啃不动，就想绕过棱堡直取襄阳。他以为襄阳的城墙跟南阳一样，是夯土的。他不知道襄阳城墙去年已经全部用水泥加固过了。”
魏七看完纸条，冷笑了一声，说李自成三路并进是想拉扯我们的防线，让我们分兵应付，他好趁乱突破一路。
但他低估了三件事，我们的炮能打一千步，我们的铳换了纸壳弹，我们的猎兵在每一条官道上都设了暗哨，他的每一步我们都能提前知道。
周铮让他传令给赵大、狗剩把襄阳四门全部戒严，所有守军上城墙，等李自成来，再让他看看什么叫铁壁。
与此同时，张献忠的使者也进了钟祥。
来的还是贺锦。他骑着一头灰骡子，只带了一个随从，在钟祥城外被巡逻的猎兵拦住。
贺锦也没反抗，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说八大王张献忠遣使来拜会周当家，有要事相商。
老郎中在济生堂见了贺锦。
贺锦坐下以后先喝了口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八大王已经打下了常德，正围攻长沙，湖南的官军不堪一击，但粮草和火药不太够，听说汉水守备旅跟荆门卫关系不错，冯指挥使手里有一批火药存在荆门，八大王想请周当家帮忙牵个线买下这批火药，价钱好商量。
“你们自己不会找冯指挥使买？荆门卫跟我们是有交情，但买卖火药的事我们从来不插手。”
老郎中不动声色地端着茶碗，透过热气观察着贺锦的表情。
“找过了。冯指挥使说火药是朝廷的军资，不能卖给流寇。八大王说既然冯指挥使不给我们面子，那就请周当家帮个忙。周当家跟冯指挥使有交情，你出面买，冯指挥使不会拒绝。买回来以后转手给我们，价钱翻倍。”
贺锦的笑容可掬，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试探。
老郎中把茶碗放下了。
他看着贺锦，语气平静但字字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贺先生，你回去告诉张献忠，汉水守备旅不打李自成的时候，也不跟流寇做买卖。我们帮朝廷守襄阳，是因为襄阳后面是钟祥，钟祥后面是汉水，汉水后面是几十万百姓。我们不帮李自成，也不帮张献忠。你们要打朝廷，我们不拦。你们要买火药，我们不卖。如果你们打下了长沙，可以来跟我们做正经买卖，用湖南的米换湖广的水泥。”
贺锦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说：“周当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八大王，告辞。”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灰骡子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灰尘。
老郎中站在济生堂门口目送他走远，回头对身后的货郎说，张献忠的粮草大概真的快断了，否则不会拉下脸来求我们，不过火药是绝对不能卖给他们的，万一他们拿我们的火药打朝廷，朝廷回头第一个找我们算账。
三天后，李自成的大军兵临襄阳城下。
北门外官道上密密麻麻地涌来数不清的兵，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步卒扛着云梯推着盾车，有人举着刚做好的新顺王旗帜，赭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闯”字。
李自成骑马站在土坡上，身后是他仅剩的十几门炮，已经排好了炮位，炮口全部对准北墙。
赵大站在北墙上，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把刘彪那把宽背砍刀拔了出来架在垛口上，对身边的狗剩说上次见这么多人是张献忠打钟祥的时候，不过那时候张献忠只有四门虎蹲炮，李自成这次带了十几门炮，排场不小。
狗剩正在检查燧发铳的药池，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炮多有什么用？阿巴泰六门炮轰了五天轰不开新野，他的炮是新野的墙都打不穿，襄阳的墙比新野厚三尺，能打穿才见鬼了。”
李自成没有急着攻城。
他先派了一个使者到城下喊话，说新顺王不想多造杀孽，襄阳开城投降，城里的官绅照旧录用，守军可以编入新顺军待遇不变。
周铮站在北墙上听完了使者的喊话，让狗剩把燧发铳架在垛口上朝使者头顶上方放了一铳。
铳声清脆利落，使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李自成在土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望远镜对刘宗敏说周阎王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不废话只放铳。
既然他不肯降，那就打，用炮轰，轰到城墙塌为止。
炮击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李自成的十几门红夷大炮轮番轰击北墙，实心弹砸在水泥墙面上只能崩掉一层皮，链弹缠住垛口却绞不碎水泥，霰弹打在墙面上火星四溅但伤不到墙后的守军。
赵大蹲在墙垛后面一边听着头顶上炮弹呼啸而过一边用磨刀石磨他的宽背砍刀，说他以前怕炮，被郑百户的红夷大炮轰过以后不怕了，现在听炮声能听出炮弹离墙有多远，刚才那发偏左了至少十步，打不到人。
狗剩蹲在他旁边，铳口从垛口缝隙里伸出去瞄准了土坡上的一个炮手，扣下扳机。
铳响了，那个炮手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然后他缩回墙垛后面开始装填下一发纸壳弹，一边装填一边说清军的炮手比李自成的炮手难打，清军炮手躲在挡板后面只露半张脸，李自成的炮手没有挡板，整个人站在炮架旁边，太容易打了。
天黑时分李自成下令停止炮击。
北墙被轰了几十炮，墙体坑坑洼洼但没有一处被穿透。
他决定夜袭，派了两千步卒摸黑摸到城下，扛着云梯想趁守军疲惫时一举登城。
但他们刚摸到城墙根下，城墙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赵大带着刀盾营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把方木匠特制的火罐一个一个往下扔。
火罐砸在云梯和盾车上碎裂开来，燃烧的桐油溅得到处都是，城墙根下顿时烧成一片火海。冲在最前面的步卒被烧得惨叫连连，后面的人吓得转身就跑，溃兵在火光中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李自成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火海，终于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刘宗敏能听见。
他说周阎王把襄阳变成了一座铁城，炮打不穿，偷袭也上不去，这个人要是肯归顺我，天下早就定了。
李自成收兵了。
他没有再攻襄阳，而是带着残部沿着汉水往东走，打算绕过襄阳打枣阳，从枣阳撕开一道口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石勇的猎兵已经把他的动向送到了钟祥。
周铮连夜从钟祥乘漕船赶到枣阳，亲自在枣阳棱堡里坐镇，接待了从武昌赶来的熊文灿的使者廖幕僚。
廖幕僚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消息。
“熊抚台已经上奏朝廷，为周将军请功。朝廷的封赏估计开春就能到。另外汤师爷收了我们两千两银子以后把郑会首绑了送回襄阳，熊文灿亲自批的斩立决。郑会首家眷全部安置在黄家集落户种地，熊文灿说这是周将军的规矩，他尊重这个规矩。”
廖幕僚说这番话时脸上挂着微笑，语气不急不缓。
周铮看着廖幕僚，沉默了一会儿。“方知府那边怎么样？”
“方知府很好，只是最近总念叨襄阳，说当年在济生堂跟你喝茶谈招抚的事，一转眼都三年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守住襄阳，不止是为了湖广，也是为了给天下人看，这世道还有能守住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