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的骑兵是从官道两侧的麦田里突然冲出来的。
马蹄踏碎了冻硬的麦茬,三百余骑排成三列横队,马刀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直扑东侧哨站。
他们显然在冲锋前做了侦察,知道哨站只有两门红夷大炮,守军不超过五十人,只要能冲到哨站墙下,骑兵下马步战,五十个铳手挡不住三百个骑兵。
沈恪在哨站的炮台上看到了骑兵扬起的尘头,快步走到垛口边上,用炭条在墙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线,这道线是红夷大炮的最低射界线,骑兵一旦冲过这道线,炮口就压不下去打不到他们了。
然后他走到炮台台阶上,对守在哨站里准备死战的铳手们喊道:“所有铳手上墙,铳口朝下,等骑兵冲到壕沟边上再打,不要提前放铳。”
黄大牛站在围墙上,把一杆刚换装了卷锻铳管的燧发铳架在垛口上,用照门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骑兵。
那个骑兵的马速极快,马蹄踏在冻土上溅起的土块飞得比人还高。
黄大牛屏住呼吸,等那匹马冲到离围墙不到三十步时猛地扣下扳机。
铅弹正中马胸,狂奔中的战马前蹄一软整个翻倒过来,马背上的骑兵被抛出去摔在冻土上滚了好几圈,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来不及躲闪的同伴的马蹄踩中了胸口。
“打马不打人!”
黄大牛一边装填一边对身边的铳手们喊,马倒了骑兵就变步兵,两条腿的比四条腿的好对付得多。
第一排骑兵冲到壕沟边上被迫减速,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沟壁上插满了削尖的竹签,马匹不敢硬冲,骑兵纷纷翻身下马准备徒步越过壕沟。
就在这时红夷大炮响了。
两门炮同时发射霰弹,铁砂子像暴雨一样泼在壕沟边上,挤在壕沟前的几十个骑兵被扫倒了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震得哨站的土墙簌簌往下掉灰。
但刘宗敏的骑兵悍不畏死,第二排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冲过了壕沟,翻身下马后举着马刀就往哨站的围墙上爬。
围墙不高,是方木匠用水泥和碎石临时砌的,只比人高出一头,几个骑兵叠成人梯,最上面的那个伸手已经能扒到墙垛了。
黄大牛把燧发铳当棍子使,一铳托砸在那个扒墙垛的骑兵脸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断了,骑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旁边的铳手拔出腰刀扑上去一阵乱砍,把刚爬上墙头的两个骑兵砍翻。
但第三排骑兵紧跟着涌了上来,有人点燃了一捆浸了桐油的火把甩手扔进了哨站院子里,火把砸在火药箱旁边,火星溅了一地。
沈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火药箱里装着刚搬进来的几十发纸壳弹和几桶散装火药,一旦被点燃整个哨站都会被炸上天。
他扔了炭条扑到火药箱上,用身体压住那个还在冒着火星的火把,火把上的油沾在他袖子上烧着了,他咬着牙用手掌按灭火把,火熄了,但他左臂的绷带被烧得焦黑,手掌心烫出了一片水泡。
他站起来用烧焦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靠在火药箱上喘着粗气说了一句让黄大牛差点哭出来的话:“火药没事,接着打。”
就在哨站岌岌可危的时刻,北面官道上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铳声。
那是狗剩的鸟铳营。
周铮派来的援军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狗剩带着两百名铳手从官道上跑步赶来,三排燧发铳交替射击,换装了卷锻铳管的铳管在连续射击中依然保持极高的精度,纸壳弹的装填速度比散装火药快了一倍,三排轮射几乎没有间隔。
铳声像暴雨打铁皮屋顶一样密集地响着,铅弹追着骑兵的屁股打,把那些正在往围墙上爬的骑兵一排一排地扫倒在地。
刘宗敏在土坡上看着自己的骑兵被夹击,转头对李自成说哨站拿不下了,周阎王的铳手比以前更多了,排铳打得像雨一样密。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炮兵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炸毁的炮架和弹药箱,二十门炮还剩不到十门能用,新野棱堡的北墙虽然被轰得坑坑洼洼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他说怪不得阿巴泰打不下新野,这堡是活的,墙能扛,炮能动,守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然后他转身往大营走去,下令收兵,不能再这样打了,绕着走,去打襄阳,新野不攻了,绕过去。
收兵的号角声在土坡上响了起来,残余的骑兵从哨站围墙下撤走了,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和十几匹死马。
沈恪靠在火药箱上听到号角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支撑着走到垛口边上往外看,看见骑兵远去的身影,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黄大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扶到墙根下,指着他的左手说你手上全是水泡,刚才要是火把掉进火药箱里,你就没了。
沈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得焦黑的袖子,用一种自己也觉得奇怪的平静语气说,我来新野之前老师说过,读书人不能光在纸上画棱堡,也要会流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说这就算是他的学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