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号角声在天亮后不久吹响了。
不是铜号,是牛角号,声音粗粝刺耳,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闷吼。
号声响了三遍,每一遍都拖得很长,震得山壁嗡嗡回响。
寨墙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也看见了山下那支开始移动的队伍。
郑百户把进攻分成了三波。
第一波是二十几个民壮,扛着沙袋和木桩走在最前面。
第二波是三十个卫所兵,拿着刀盾和鸟铳,跟在民壮后面大约二十步。
第三波是骑兵,十来个骑马的藏在槐树林边缘,马都没上鞍,随时准备往山上冲。
那门红夷大炮没有动。郑百户把炮留在了山脚的炮位上,炮口依然对准寨墙,但没有点火。
他大概知道炮身已经烫了,今天再用容易炸膛。或者他想留着炮弹,等到关键时候再打。
“他们要填壕沟。”
魏七靠在墙根下,他的左肩仍然不能动,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赵大把他扶到墙垛旁边,他只看了一眼山下的阵型就下了判断。
“沙袋填第一道壕沟,木桩钉在第二道壕沟前面,步兵蹲在木桩后面放铳掩护,骑兵等寨门破了再冲。标准的卫所攻城法,我在郧阳见过不下十回。”
周铮把鸟铳队的五把鲁密铳全调到了南墙正面。
宋应星昨晚又熬了半宿,把火药重新筛过一遍,把颗粒大小不匀的筛出来留作备用,最细的留给鲁密铳当发射药。
他用油纸把每一份火药都包成定装药包,装药的时候咬开纸包往铳管里一倒就行,比用竹筒量快了好几息。五把铳,五个射手,每人配了两个装填手。
装填手都是从刀盾队调过来的,今天不用刀,只管装药通条递铅弹。
“不要瞄沙袋。沙袋后面是人,但他们弯着腰,打不到。等他们直起身子扛木桩的时候再放。”周铮对铳手们说。
“第一铳打扛木桩的。第二铳打拿鸟铳的。第三铳打冲在最前面的刀盾手。”魏七补充了一句。
第一波民壮已经走到了山道拐弯处。他们扛着沙袋走得不快,山道窄,一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沙袋沉,压得他们弓着腰,脚步踉踉跄跄。有人在骂,有人在催后面的人走快些。二十几个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沿着山道往上蠕动。
走到离寨门大约八十步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开始往第一道壕沟里扔沙袋。
第一道壕沟是去年挖的,在寨门前二十步的位置,两丈宽,一人多深。壕沟底铺了铁蒺藜和碎石头,人掉下去站不稳脚,就算不被扎死也爬不上来。
民壮们把沙袋一袋一袋往壕沟里扔,沙袋砸在沟底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寨墙上的铳手们没有开火,壕沟太远,这个距离铳打不准。
魏七让方木匠把投石车拉满了。四台投石车同时放,卵石像冰雹一样往壕沟方向砸。
第一轮卵石有几颗砸中了民壮,有人惨叫着从壕沟边滚了下去,有人丢下沙袋就往回跑。但郑百户在后面督战,骑兵纵马过去截住逃跑的人,逼着他们重新捡起沙袋继续填。
壕沟被填平了一半。沙袋堆到了跟地面齐平的高度,民壮们把剩下的沙袋铺在面上踩实,第一道壕沟变成了一段能走人的土路。
然后是木桩。第二波开始动了。卫所兵接过民壮手里的木桩,两个人扛一根,猫着腰从山道拐弯处往上冲。
他们冲到第一道壕沟前面,把木桩的一头用力钉进地里,另一头斜着指向寨墙,形成了一个个临时的掩体。碗口粗的湿槐木钉进冻土里很稳,鸟铳打上去只能崩掉一层树皮。
“铳手!”魏七喊了一声。
狗剩第一个扣了火绳。他的铳响了,铅弹打在第二排木桩上,穿过木头以后偏了方向,没有打中人。第二铳是马大放的,铅弹打在一个正弯腰钉木桩的卫所兵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手里的木桩滚到了一边。
卫所兵的鸟铳开始还击了。他们躲在木桩后面,把鸟铳架在木桩的凹口上往寨墙放铳。鸟铳的铅弹打在墙垛上,碎石子崩得到处都是。
宋应星趴在垛口上一直没有开铳,他在等。等一个拿鸟铳的人露出头来换药的时候,他才扣火绳。铅弹从两根木桩的缝隙之间穿过去,打进那个人的喉咙。
“第五个。”宋应星身边蹲着装填手帮他记着数。宋应星没有应声,接过装填手递来的铳,继续瞄准。
卫所兵的木桩阵往前推了三排,已经逼近了离寨门不到四十步的位置。但郑百户的人开始慢了。他们没有继续往前钉木桩,因为铳的压制太厉害。
鲁密铳比鸟铳打得准,射速也快,五把鲁密铳交替射击,几乎每十息就有一发铅弹落在木桩阵里。卫所兵缩在木桩后面不敢抬头,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往后退。
山脚下的牛角号又响了。这次号声更急,更短促,像是在催命。骑兵从槐树林里冲出来,十来匹马踩着碎石坡往上跑。
马蹄声在山壁之间弹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骑兵没有直接往寨门冲,而是分成两路,三骑往寨墙东侧绕,剩下的往寨墙西侧绕。郑百户想用骑兵从两侧包抄,分散寨墙上的火力。
“不要管骑兵!先打步兵!”魏七用他还能动的那只手指着寨门正面,“骑兵上不来,寨门两侧的铁蒺藜还没清!他们绕到东墙也得下马!”
赵大带着刀盾队从寨门后面冲了出去。寨门打开了半扇,赵大带十个人冲到寨门前的坡地上,用藤牌顶住寨门两侧的坡地。
赵大是去挡骑兵的,但他不是拿人命挡,他让人把宋应星熬硝剩下的几罐废油全泼在东墙外面的坡地上。
那是石灰窑烧煤的时候从烟道里刮下来的煤焦油,黑糊糊的,滑得像冰。泼在地上以后,马蹄踩上去就打滑,骑兵试了两次都没上去,只能绕回去走山道,等于白跑一趟。
正面战场上,卫所兵的攻势被这一阵压得彻底慢下来了。寨墙上打下来的卵石更多了,方木匠指挥四台投石车不间断地砸,砸出去的卵石已经不再是拳头大的河卵石,而是老张头从采石场挑来的带棱角的碎石块。
拳头大的碎石块砸在木桩上会碎成好几片,碎片飞出去照样能伤人。几个缩在木桩后面的卫所兵被飞溅的碎石割伤了脸和手臂,终于有人顶不住,丢下刀往回跑了。
第一个人往回跑以后,第二个很快就跟上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半刻钟,木桩阵里的卫所兵全撤回去了,只留下钉在坡地上的几排湿槐木和躺在木桩之间无人收殓的几具尸体。
周铮站在寨墙垛口后面,看着山道上往山下溃退的卫所兵。铳手们还在放铳,追着那些人的背影放了几发才停。周铮按住狗剩的铳管,让他停下来,说不用追了,留点铅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