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周铮带着狗剩从寨墙东面的陡坡摸了下去。
他没有带更多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而且今晚他只是去看,不是去打。魏七本来要跟着,被周铮按回去了。那个老卒的左肩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下午换布条的时候还在渗血,站起来都费劲,别说摸黑爬山。
“狗剩眼力好,够了。”周铮说。
魏七没有再争。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递给周铮,刀身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已经干了,黑糊糊的一片。
“别走鹰嘴岩下面那条路。郑百户的马队藏在槐树林里,他们肯定在路上放了暗哨。”魏七顿了顿,“走崖壁。郧阳的老法子,哨兵只看路,不看崖。”
崖壁不是路。是从寨墙东面下去以后,贴着山体往北绕,经过一段几乎垂直的岩壁,攀着石缝和树根往下蹭。
白天爬都危险,晚上爬是玩命。但这条路绕开了山道,也绕开了所有可能的哨位。
周铮把短刀别在腰后,带着狗剩摸出了寨墙。
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崖壁往下蹭。
石头缝里长了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粗的像手腕,细的像手指。周铮每一脚都踩在树根最粗的地方,踩稳了才换脚。狗剩跟在他后面,动作比他轻,十五岁的身体瘦小灵活,像只壁虎一样贴在石壁上往下蹭。
两个人用了半个多时辰才下到山脚。衣服被石棱刮破了好几处,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山脚的槐树林比他们想象的要密。六月底的槐树叶子正肥,月光几乎透不进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狗剩走在前面,他夜里的视力确实比一般人强,能在漆黑一片的林子里避开枯枝和碎石,脚步比猫还轻。
周铮跟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
走出槐树林,眼前就是郑百户的营地。
营地比白天看到的要大。炮位还在原来的位置,那门剩下的红夷大炮架在炮座上,旁边站着两个哨兵,火把插在土袋缝里,火苗被夜风吹得歪歪扭扭。
炮位后面是一排帐篷,帐篷是用厚布搭的,里面没有点灯。帐篷再往后是牛车和民壮待的地方,几辆牛车围成一圈,民壮们裹着毯子睡在车底下。
郑百户的帐篷在最中间,比别的帐篷大了一圈,门口挂着两盏风灯。帐篷里没有光亮透出来,但周铮能看到帐篷外面站着两个带刀的亲卫,背靠着帐篷柱子在抽烟。
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在营地外围趴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数。卫所的兵大概还有五十多个,加上民壮和孙德彪带来的人,总共不到一百人。
营地里的气氛不像是要马上进攻的样子,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火堆边煮茶喝。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炮位旁边的炮弹木箱,白天他数过是八个,现在只剩四个。要么是白天打了四发用掉了,要么是郑百户把炮弹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如果是后者,说明他在准备什么事。
“叔,那边。”狗剩用气声说。
周铮顺着狗剩的目光看过去。营地最边缘的地方,几个民壮正在连夜干活。
他们在砍树,砍的是碗口粗的槐树,砍下来的枝桠堆在旁边,树干被截成一段一段的,每段大概三尺长。已经砍了二十多根,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周铮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些木头的用途。不是当柴烧,是攻城用的。三尺长、碗口粗的槐树干,两头削尖,一头钉进土里,就是一道临时的栅栏。
如果有足够多的人扛着这些木桩冲到寨墙下面,把它们钉进寨门前的坡地上,就能给后续的步兵提供一个一个的掩体。步兵躲在木桩后面,寨墙上的铳就打不中他们。一截一截往前钉,就能一步一步逼近寨门。
这是攻城的老法子,郧阳的流寇用过,边军的教头教过。郑百户不是只靠炮,他白天用炮轰墙,晚上让人砍木桩,准备打一场有章法的攻城战。
周铮又在营地外围观察了小半个时辰。郑百户的帐篷里始终没有动静,那个账房先生一样的年轻百户大概已经睡了。
孙德彪的帐篷在旁边,比郑百户的帐篷小,但门口也挂了两盏灯。帐篷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走。”周铮拍了拍狗剩的肩膀。
两个人原路返回。爬崖壁比下来更难,周铮踩断了一根枯树根,整个人往下滑了半丈,被狗剩死死拽住。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李大田在寨墙上等他,说后半夜山下没什么动静,只有几声打铁的响动,大概是他们在修什么东西。
“不是在打铁。”周铮把在营地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他们在砍木桩。准备攻城。”
李大田的脸色变了。
天亮之后,山下营地里的动静印证了周铮的判断。民壮们开始把那些槐木桩搬到山道入口处。每根木桩三尺长、碗口粗,两头削尖,每十根捆成一捆。他们整整捆了四捆。
“这是要往上堆。”老张头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的动作,“把木桩钉在寨门前面的坡地上,人躲在后面,我们墙上的铳打不到。他们会一截一截往上钉,钉到最后就冲到寨门底下了。”
“寨门口的坡地有多长?”周铮问。
“从山道拐弯到寨门,大概五十步。”老张头说,“坡不陡,能站人。”
五十步。如果敌人每一二十步钉一排木桩,步兵蹲在木桩后面,分段往上推,寨墙上的铳确实很难打中他们。鸟铳打不穿碗口粗的湿槐木,鲁密铳能打穿,但打穿以后铅弹会偏,准确度会降。
“投石车能不能砸到木桩?”周铮问方木匠。
“能。石头从上面砸,木桩挡不住。”方木匠拍了拍投石车的皮筋,“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往上冲。”
“快了。”周铮说。
他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官道上那支正在整队的队伍。郑百户骑在他的青骢马上,正在对几个队长说话。孙德彪站在旁边,不时插一句。那个黑脸大汉刘彪也在,他左手手背上铁水烫出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下一个深紫色的疤。
宋应星昨晚连夜配好的火药被搬上了寨墙,一竹筒一竹筒码在墙垛下面。铳手们分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铅弹。方木匠把投石车的卵石又加了一堆,老张头把寨门后面所有的铁蒺藜都检查了一遍。魏七从石屋里被扶了出来,他坐在寨墙根下,把短刀放在够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