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那门炮响了。
不是轰寨墙,是试炮。郑百户把剩下的那门红夷大炮往前推了三十步,架在山道第一个拐弯处一块平地上。炮手调了半个时辰的炮架,然后打了一发。铁炮弹擦着南墙的墙垛飞过去,砸在寨墙后面二十步的一棵老槐树上,把树干拦腰打断。木屑和碎枝噼里啪啦砸在石屋屋顶上,几个女人在屋里尖叫了一声,又死死捂住了嘴。
周铮站在寨墙上,没动。炮弹飞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热风从头顶刮过,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头皮上比划了一下。他身后的狗剩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伸直了。
“他们在校炮。”宋应星趴在墙垛上,眼睛盯着山下炮位的方向,“第一发是试射,第二发就会照门打。他们应该会用铁链弹,专打墙垛。”
“要多久?”
“刚才那发从装药到点火,我数了八十息。如果是老炮手,能压到六十息。”宋应星转过头看着他,“换我们这边的话,一炮打过来,有六十息的时间躲。”
六十息。够做很多事,也够死很多人。
第二发炮弹来得比预想的更快。炮声从山下传上来的时候比第一发更闷,更沉,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锤。铁炮弹砸在南墙正中间的墙垛上,水泥碎块和石屑炸开,墙垛被削掉了一个角。站在那个垛口后面的刀盾手被碎石崩了一脸,捂着眼睛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赵大把他拖到一边,让陈母包扎。
“墙还在。”老张头蹲在墙根下,用手摸着炮弹打过的地方。五尺厚的墙被啃掉了外面半尺,石头裂了两块,但墙没透。他的手指顺着裂缝摸进去,探到了里面的碎石夹层,然后站起来对周铮说:“能再扛两炮,第三炮要是打在同一个点上,会穿。”
“他不会打在同一个点上。”周铮指着山下,“他的炮手刚才校了炮,发现打高了,第二发就把炮口压低。他们是老手,会打两发换一个点。寨门,墙根,垛口,每个要害各打一发,把墙打酥了再集中轰。”
魏七从石屋里被扶出来了。他的左肩裹着厚厚的布条,半边身子动不了,但他坚持要靠在寨墙上看一眼。他只看了一眼山下炮位的布置,就说了一句话:“这炮队是襄阳来的,郧阳见过他们。他们打炮是轮着打的,一发打完,炮口要凉半刻钟才能装下一发。”
“半刻钟?”
“铜炮。铜身,散热比铁炮慢。连打两发就烫手,得晾。”魏七喘了口气,左肩的伤让他每说一句话都疼得皱眉,“半刻钟,够做很多事。”
周铮转过身,对所有能听到他说话的人下了命令:炮响以后,所有人撤到寨墙内侧的墙根下,贴着墙蹲着。炮打完一发,在敌人晾炮的间隙里再上墙防守。
第三发炮弹轰在寨门上方。方木匠做的铁皮包木门板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门轴嘎吱嘎吱地晃了几下。一块弹片飞进了门后的第二道壕沟里,插在沟底的尖木桩上,嗡嗡地抖了一阵才停。方木匠趴在墙垛上往寨门方向看,眼睛里全是心疼。那扇门是他做了半个月的活,被一炮撕了个大口子。
“门还能用!”老张头冲他喊,“铁条没断!”
第四发没有马上来。山下的炮手在等炮管冷却。官道上安静了将近一刻钟。周铮利用这个空当让所有人重新布防:刀盾队从寨门后面撤出来,留两个人在门后守着,其余人分散到寨墙各处,等炮停了步兵上来的时候再集中。鸟铳队全部上墙,但不许露头,等步兵冲到五十步内再开铳。投石车装好卵石,瞄准山道最窄的那段,等步兵挤在一起的时候砸。
“他们不会一直轰。”魏七靠在墙根下,闭着眼睛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炮只是把墙打开。墙开了,步兵往上冲。郑百户的人不多,六十个兵加二三十民壮,他不会拿人命填。他打的算盘是炮把墙轰塌了,我们慌了,他再冲。”
“那他什么时候冲?”
“等墙塌。”魏七睁开眼,“或者等他以为我们慌了。”
周铮看着魏七。这个老卒的脸色因为失血而灰白,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犹疑。
“你以为我们能扛到什么时候?”周铮问。
“扛到他炮打不动为止。”魏七说,“铜炮怕烫,铁炮怕裂。他那门是铜炮,连打五发就得歇。他带了多少炮弹?”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货郎在荆门没能打听到郑百户带了多少炮弹,只知道他押运的箱子很多。箱子多不一定全是炮弹,也可能是火药。
第四发炮弹落在寨墙东侧。第五发又打回了南墙正中,而且打在了第一发凿出的那个坑旁边不到一尺的地方。老张头说得对,他们校炮的功夫很厉害,但郑百户没有集中轰同一个点。周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郑百户不是在找穿透点,他在轰寨墙上的人。他在等寨墙上的人受不了,露出破绽。
“他不急。”周铮对魏七说,“他在耗我们。”
“当兵的耗不起。”魏七说,“他是调来的客兵,不是本地卫所。荆门卫给他六十个人,耗一天就要一天的开拔银子。孙德彪养不起炮队。”
第六发擦着寨墙掠过。寨墙上的人已经习惯了炮的节奏: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然后是一刻钟的死寂。所有人都利用这一刻钟做点有用的事。老张头趁着炮歇的时候,用水泥浆把墙上被打出来的裂缝临时糊住,虽然没干,但至少能挡一下碎石。方木匠把寨门上的破口用备用的厚木板钉死了,铁钉敲得咣咣响。宋应星趴在垛口后面,用一个炭条在墙垛上画线,每次炮响他就在线上记一道。
“七发了。”他把炭条放到第九道线的时候说,“铜炮连打七发,炮身应该已经烫了。下一发要晾更久。”
果然,第八发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来。炮弹的力道明显不如前几发,打在寨墙上只崩掉了一层石皮,连里面的夹层都没碰到。宋应星的判断是对的:铜炮开始发软了。铜受热以后强度会下降,装药不能装太满,不然会炸膛。郑百户是老炮手,他一定知道自己的炮现在是什么状态。
山下的炮声停了。
不是停半刻钟,是停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又停了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寨墙上的人等得比挨炮还难受。赵大趴在墙垛上盯了一个时辰,眼睛都盯酸了,山下始终没有动静。
“他们在干什么?”赵大问。
周铮也在想这个问题。炮不响了,但营地还在。他没有办法知道山下的情况,官道上的树林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天黑以后我下去看。”周铮说。
“我去。”赵大立刻站起来。
“你留下。”周铮按住他,“这是我自己要看的。”
他需要亲眼确认郑百户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