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跑在最前面，魏七断后。
十五个人摸下山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山道上一片漆黑。魏七在前面带路，他那条在郧阳被流寇砍过的伤腿在夜里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一点不慢。十五个人一个跟一个，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走，没有人说话，连喘气都压得极低。
炮位在山脚一块新平出来的空地上，周围堆了一圈土袋。两门红夷大炮并排架在炮座上，炮口朝着山上，在夜色里像两头蹲伏的黑色野兽。炮座旁边堆着木箱，箱子里是火药桶和铁炮弹。两个哨兵抱着鸟铳坐在土袋上打盹，火把插在土袋缝里，火光摇摇晃晃地照着他们半睡半醒的脸。
魏七打了个手势。赵大带五个人绕到炮位后面，他自己带五个人摸向炮位正面，狗剩和剩下的三个人留在外围望风。
狗剩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把鲁密铳架在石头上，铳口对准了那两个哨兵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火绳夹上，没扣，魏七说了，先不惊动人，等火药包放好再开铳。
魏七和赵大几乎同时摸到了炮座旁边。两个哨兵还在打盹，一个还打起了呼噜。魏七从腰间解下一个火药包，那是用三层油纸裹着的，里面塞了五斤火药，捻子用浸过硝的麻绳编的，点着了能烧二十息。他把火药包塞进炮座下面，用石头压住，把捻子拉出来，沿着地面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放捻子。
赵大在另一门炮下面塞了火药包，也把捻子拉了出来。两个人退到土袋外面，魏七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星子溅起来，捻子被点着了，嗤嗤地冒着火星往炮座方向烧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哨兵醒了。他不是被捻子的声音吵醒的，是被尿憋醒的。他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到土袋旁边，正要解裤子，看见了地上那根冒着火星的捻子。他愣了一瞬，然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
“有人摸营！”
营地炸了。火堆旁边睡着的人连甲都没披就跳了起来。一个骑兵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被马镫绊住了脚，整个人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土。帐篷里钻出来的人有的没拿刀，有的光着脚，有人举着火把乱跑，火光照得整个炮位忽明忽暗。
魏七没有慌。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对赵大喊了一声：“点捻子！快点！”
赵大也点着了捻子。两根捻子都在嗤嗤地烧，但刚才那个哨兵一脚踩灭了一根。是魏七放的那根，捻子被他踩断了，火灭了。另一根还在烧，已经烧到离炮座不到三尺的地方。
“铳！”魏七冲狗剩的方向吼了一声。
狗剩的铳响了。铅弹打在那个哨兵的大腿上，他惨叫着倒下去。另外三个青壮也开了铳，打翻了两个从帐篷里冲出来的人。但这时候营地里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十几个荆门卫的兵端着刀从土袋后面冲出来，一个骑兵已经上了马，勒着马头往炮位这边冲。
赵大的火药包炸了。
轰的一声，左面那门红夷大炮的炮座被炸飞了。木箱碎片和碎石块被气浪掀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炮身被炸歪了，炮架散成了几截，火药桶被点燃了，在木箱里闷着烧，冒出滚滚浓烟。几个离炮座近的卫所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浑身是土。
但右面那门炮完好无损。
“撤！”魏七吼了一声。
十五个人往回跑。身后追兵的铳响了，铅弹打在石头上，崩起一片碎石屑。狗剩跑在最后一个，他背上还背着那个没来得及点着的火药包。他跑得两条腿像风车一样转，嘴巴张得老大，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
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来。那个骑兵追上来了，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魏七回头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拔出短刀，挡在狗剩和那个骑兵之间。
骑兵的马刀劈下来，魏七侧身闪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砍下去，削掉了一小块耳垂。他趁骑兵收刀的间隙，一刀捅进了马肚子。马惨嘶着前蹄腾空，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被魏七一刀抹了脖子。
但骑兵后面又追上来三个卫所兵。魏七用刀架住第一刀，第二刀砍在他左肩上，刀刃吃进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他闷哼一声，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赵大从旁边冲上来，一刀劈翻了第二个卫所兵，第三个被狗剩用铳托砸在脸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断了。
“老魏！”赵大把魏七从地上拽起来。魏七的左肩已经红透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了一路。
寨墙上响起了铳声。宋应星把墙上所有能放的铳全对着追兵的方向放了。老张头把投石车全拉满了，卵石像雨点一样往山下砸。追兵被压住了势头，不敢再往上追。
寨门打开了。李大田带着长枪队冲出来，把魏七接了进去。赵大是最后一个进寨门的，他进去的时候寨门被方木匠咣当一声关上，门后的木杠子落了锁。
周铮从寨墙上跳下来。魏七被放在水井旁边，陈母正在撕布条给他包扎。他的左肩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后背还有一道刀伤，从肩胛一直拉到腰。血把布条浸湿了一条又一条，陈母的手在发抖，但动作没停。
“两门炮，炸了一门。”魏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痛，“另一门没炸成。郑百户的马队藏在山脚的槐树林里，少说有三十骑。他们早就等着我们下山。”
周铮蹲下来看着他。这个老卒用自己的耳朵和半条肩膀，换回来了这个情报。
“马队藏在树林里，你怎么知道的？”
“摸下去的时候，闻到了马粪味。”魏七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还没展开就被疼痛扯回去了，“郧阳的老法子。马粪味顺风飘，百步外就闻得到。他藏得不错，但他没管住马。”
陈母把伤口包扎好了。魏七被抬进石屋，陈母说伤口的血止住了，但几天内左臂不能动，以后还能不能拿刀得看恢复。
周铮站起来。他站在水井旁边，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寨墙外面敌人的营火还在烧。山下的敌人没有撤，郑百户还有一门炮。天一亮，他就会把炮架好，对准寨墙，一炮一炮地轰。五尺厚的墙能扛几炮，但扛不住一直轰。
他必须在今晚再做一次决定。
“赵大，把寨子里所有的火药集中起来。宋应星，把铳管钻架搬到寨墙上去，你在上面看着，山下有任何动静立刻喊。李大田，带人把寨门后面的第二道壕沟挖深，把方木匠做的铁蒺藜全埋进去。”
所有人都动了。周铮一个人走到寨墙边，把刀放在墙垛上，看着山下那片火光。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火药味和隐隐约约的马粪臭。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魏七刚才说的话。郑百户藏了马队，说明他预判到了偷袭。这个人懂伏击，懂布阵，还懂得用火炮当诱饵钓人下山。这样的人，不会只把宝押在炮上。他一定还有别的准备，只是还没亮出来。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周铮拔出刀，沿着寨墙走了一圈，把每个人都看了一眼。没有人问天亮了怎么办。他们只是在等他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