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带了多少人进城?”周铮问。
“二十多个,都带着刀。”老郎中把茶壶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老郎中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天黑前有人看见他从南门进城,走得很急,马都骑出了汗。东街的大宅里亮了灯,里面闹哄哄的,像是在搬东西。”
“他没有去府衙?”
“没有。直接回了大宅。”老郎中顿了顿,“刘文贵把他叫去府城,原是想让他顶罪。孙德彪跑了回来,说明他不但不肯顶罪,还跟刘文贵翻了脸。”
周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涩的。他把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刘文贵被参,孙德彪跑路,钟祥群龙无首。
孙德彪这个时候跑回来,不是回来等死的,是回来找翻盘的本钱。他的粮仓去年被烧了,他手头紧。
他最好的靠山刘文贵现在自身难保,他得在刘文贵倒台之前,再捞一笔。常平仓的粮,是最好的目标。
“樊攒典那边,有几个人知道?”周铮问货郎。
“白天跟我们去常平仓的,就我和赵大,还有门口那两个吏员。”货郎想了想,“告示贴出去以后,满城都知道了。”
“孙德彪也知道了。”
“他刚进城,不一定这么快就听说告示的事。”货郎说。
“他的家丁不是瞎子。”周铮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但他知道,孙德彪在钟祥城里养了十来年,耳目遍布每一个角落。告示贴出去才半天,消息多半已经传进了东街大宅。孙德彪知道青石山的人来买粮,他会怎么做?
赵大把刀往桌上一拍:“他敢动我们的粮,我就剁了他的手。去年在寨墙上没剁成,今年补上。”
“这里是县城。”周铮说,“不是青石山。在县城里动刀,官府就算再不管事,也不能装没看见。孙德彪自己就是地头蛇,他比我们更熟悉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后门。在城里跟他硬碰,吃亏的是我们。”
“那怎么办?粮明天就要运走,五十石,装十几辆车,从常平仓到城门要走一里多地。这一路上,孙德彪有的是机会动手。”货郎说。
周铮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
他想起去年在青石山上,孙德彪派人来攻山,用的是卫所的兵。
今年在青石山上,郑百户用炮轰寨墙,用的是荆门卫的炮。
但不管是卫所的兵还是荆门卫的炮,都只能用在战场上。
在钟祥城里,比的是谁的消息快,谁的刀出得准,谁先一步掐住对方的喉咙。
“今晚就要把粮运出去。”周铮转过身。
“今晚?现在城门已经关了。”货郎说。
“不走城门。”周铮说,“常平仓后面有个侧门,通城墙根的水渠。那条水渠我去年冬天来过钟祥的时候见过,渠是从汉水引的,穿过城墙底下,冬天水浅的时候人能钻过去。现在是七月,水应该涨了,但不是完全不能走。”
赵大立刻明白了周铮的意思。
他去年冬天跟周铮来钟祥烧粮仓的时候,就是从那条水渠摸进城的。水渠的出口在北城墙根下,外面就是野地。
只要把粮从水渠里运出去,就能避开城门,也避开孙德彪可能布置的任何眼线。
“我去找樊攒典。”周铮说,“赵大,你去水渠出口那边探一下,看看水多深,能不能过车。货郎,你守在济生堂,盯住东街方向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周铮一个人走进了常平仓的后院。樊攒典还没睡,正坐在油灯下对账。他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周铮,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周当家,这么晚了……”
“粮今晚就要走。”周铮把孙德彪回城的消息简要说了。
樊攒典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把账本合上,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德彪要是来抢粮,我挡不住。”他的声音在发抖,“常平仓就两个吏员,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你不需要挡。”周铮说,“你只需要帮我把粮运出去。今晚运,现在运。他知道我要买粮,但他不知道我今晚就把粮运走。等他明天早上反应过来,粮已经出了城。”
樊攒典没有犹豫太久。他站起来,把墙上挂着的一串钥匙取下来,又点了一盏风灯。
他领着周铮走出仓房,绕过两间关着门的吏员宿舍,推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外面是一道干涸的水渠。水渠是青砖砌的,有两尺多深,四五尺宽,从常平仓后面的院墙根下一直通到北城墙。
渠底有浅浅的一层水,是前几天下的雨积的,刚没过脚脖子。
“这条渠通城外?”周铮问。
“通。出了城墙就是野地。以前是引水灌田用的,后来上游改了道,这条渠就废了。”樊攒典提着风灯照着渠壁,“渠底是平的,能推车。”
赵大从水渠出口那边跑回来,浑身湿透,头上顶着几根水草。他说出口在外面一片芦苇荡里,水不深,人能走,独轮车也能过,就是出口被几捆烂芦苇堵死了,他刚清理干净。
“运。”周铮说。
樊攒典把常平仓里存着的粮一袋一袋搬出来,装上周铮带来的三辆独轮车。赵大带人推着车从水渠里慢慢往外走。
渠底青砖上的青苔很滑,推车的人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水花溅在裤腿上,哗哗的声音在窄窄的水渠里被放得很大。但水渠很深,从地面上看不到里面有人在走。
车运到城墙根下的出水口,外面就是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围住了出口。
赵大让人把粮袋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一袋扛过芦苇荡,在野地里重新装车。
两个被叫来的码头苦力一言不发地跟着搬运粮袋,其中一个是老曹,他儿子在流民营里喝过周铮给的粥。
天亮之前,五十石粮全部运出了钟祥城。赵大带着人推着车往青石山方向走,走的是那条绕远路的干河沟。
周铮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运粮的队伍渐渐消失在晨雾里。货郎把一张刚写好的纸条压在济生堂的石墩子底下,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第一车粮已上路,十天后送第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