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在钟祥县城西北角,挨着县衙后墙,是一排青砖灰瓦的仓房。周铮带着货郎和赵大找到那里的时候,仓门口蹲着两个吏员,正在晒太阳。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用草棍剔牙,看见有人来,眼皮都没抬。
“管事在不在?”货郎上前问。
剔牙的吏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看见赵大腰里的刀,草棍从嘴里掉下来。他捅了捅打盹的同伴,两个人站起来,脸上换了一副恭敬的表情。
“管事在里头,我给您叫去。”剔牙的吏员转身跑进了仓房。
片刻之后,一个花白胡子的瘦老头从仓房里走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磨破了边,看起来不像个当官的,倒像个账房先生。
他看见周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货郎推着的独轮车,扫过车上那些盖着“青石灰”印记的布袋,最后落在周铮身上。
“你是青石山来的?”瘦老头的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欢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姓周。”周铮把老郎中的信递过去。
瘦老头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看完以后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那两个吏员挥了挥手,让他们走远些。然后他压低声音对周铮说:“进来说话。”
常平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仓房一共六间,但其中三间的门锁已经锈死了,门缝里结着蜘蛛网,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
另外两间半开着门,里面堆着半满的粮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粮特有的霉味。瘦老头把周铮领到最里面一间仓房,关上门,点了盏油灯。
灯影晃晃悠悠地照在粮袋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姓樊,是常平仓的攒典。”瘦老头说,“老郎中信上说你去年烧过孙德彪的粮仓,今年又打退了荆门卫的红夷大炮。说实话,你这样的人来找我,我心里没底。”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周铮说,“我是来买粮的。”
“买粮?”
“常平仓现在有多少存粮?”
樊攒典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把门缝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人,才转回来压低声音说:“账面上三千石。实际存粮不到一千石。吏员偷出去卖的、孙德彪以借为名拉走的、知县历年克扣的,加起来亏空了两千多石。这些亏空,账本上都记着,但没有一个人敢报。谁报谁掉脑袋。”
“一千石,你卖多少?”
“不是卖多少的问题。”樊攒典苦笑了一声,“常平仓的粮是官粮,没有朝廷批文,私自买卖是死罪。现在钟祥没人管,我偷偷卖几石给街上的米铺,没人查。但你要买大批的,这事瞒不住。”
“我没打算瞒。”周铮说,“我要你在县衙门口贴告示。”
樊攒典愣住了。
“告示上写明:青石山的人用水泥换粮,按市价折算,公平交易。县衙的印信在你手里,盖上印,这就是官府认可的公事。以后有人查下来,你拿告示和账本对账,粮不是被你吞了,是拿去换了修城墙的材料。”
樊攒典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管粮的攒典,知道怎么在账本上做平每一笔亏空。
青石山的水泥,荆门城墙已经用过了,工房的批文孙老四那里有存档。用水泥抵粮,在账面上是一笔实物交易,比偷偷卖粮给米铺干净得多。
“你要多少?”樊攒典问。
“先买三百石。十袋水泥换一石粮。”
“十袋水泥换一石粮,这个价比市价高了一成。”樊攒典算了一下,“你吃亏。”
“吃亏就吃亏。”周铮说,“多出来的一成,买的是你那颗印。我要县衙门口的告示上盖着常平仓的印,让全钟祥的人都知道,青石山不是土匪,是做正经买卖的。”
樊攒典看着周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柜前,从柜子里拿出一方铜印和一张空白的告示纸。
“我现在就写。”他说。
告示当天下午就贴在了县衙门口的八字墙上。白纸黑字,盖着常平仓的朱红大印。
告示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有米铺的掌柜,有菜市的小贩,有扛活的苦力,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士绅。
有人念出声来,念到“青石山青石灰换官粮”的时候,人群里一阵嗡嗡的议论。
“青石山?那不是周阎王的地盘吗?”
“周阎王买粮?他去年不是烧了孙德彪的粮仓吗?”
“告示上写的是公平交易,按市价折算。这比孙德彪强多了,孙德彪征粮什么时候给过钱?”
周铮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货郎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赵大挺着胸站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憋着一股得意。
但周铮没有笑。他看见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几个人正在往这边看。一个穿绸袍的胖子,一个戴方巾的瘦子,还有一个腰间挂着刀的武官打扮的人。他们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那是谁?”周铮问货郎。
货郎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胖的是城南米铺的东家,姓钱,去年孙德彪囤粮的时候跟他合伙做过生意。瘦的不认识,看打扮像是个生员。挂刀的那个,应该是卫所的人。”
“记住他们。”周铮说完转身往济生堂的方向走。
当天晚上,周铮在济生堂的后堂住下了。
老郎中给他安排了一间堆药材的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他坐在床边,把今天的账目重算了一遍。
三百石粮,按十袋水泥换一石,总共要三千袋水泥。青石山现在的四座石灰窑全力开动,一个月能出四百袋。三千袋要烧大半年。
但常平仓的粮不用一次付清,樊攒典答应分批交货,每批五十石,第一批已经装车,明天就让赵大押送回山。
他正算着,老郎中推门进来了。老人的脸色不太好看,把一壶热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周铮把所有账目都收起来的话。
“孙德彪回来了。”老郎中说,“天黑前进城的,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有人在东街看见他了,说脸色很不好,像是刚从府城吃了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