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会首跑了。
消息是石勇的猎兵从襄阳送回来的。
猎兵在襄阳城外盯了郑家宅子整整三天，第二天夜里发现后门悄悄开了，一顶青布小轿从巷子里出来，直奔南门。
守门的兵丁收了银子，连轿帘都没掀就放了行。
猎兵一路跟到汉水渡口，亲眼看见郑会首上了渡船，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一个包袱。
猎兵没来得及拦，渡船顺汉水往下游去了，看方向是往武昌。
猎兵连夜赶回钟祥，把消息报给了周铮。
魏七正在石屋里跟周铮讨论讲武堂第五期的课程安排，听到这个消息，把炭条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
郑会首这一跑，等于不打自招。他之前跟李自成暗中往来，承天营没有动他，只是让赵大警告了他。
现在他跑了，说明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出来，与其留在襄阳等着被砍头，不如跑去武昌找靠山。
“他在武昌的靠山是谁？”
魏七问。
“熊文灿。”
周铮从木匣子里翻出货郎上次从武昌带回来的那张官场关系图，铺在桌上。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郑会首跟巡抚衙门的汤师爷是绍兴同乡，两人多年来一直有生意往来。
郑会首在襄阳帮汤师爷倒腾粮食和铁料，汤师爷在巡抚衙门帮他打点关节。郑会首去武昌，一定是去找汤师爷。
“那他会在熊文灿面前说什么？”
“他能说的东西太多了。汉水守备旅有多少兵，有多少铳，有多少炮，棱堡修在哪些位置，粮仓在哪些地方，铸炮工棚在青石山还是襄阳，他都知道。他跟崔粮商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常平仓的粮食进出他也有账。熊文灿本来就对我们存疑，现在有个汉水守备旅内部的人跑去告密，他有了口实。”
周铮把关系图折好放回木匣子里，随即让赵大立刻赶回襄阳，把郑会首的宅子封了，搜出所有账本和信函，尤其要找到他跟李自成往来的证据。
襄阳城里的士绅如果再有谁敢跟李自成通风报信，不用请示直接抓人，按通敌论处。
同时让货郎立刻动身去武昌找孙老四，让孙老四盯住汤师爷和郑会首的动静，如果熊文灿有异动，第一时间传消息回来。
赵大当天就带人抄了郑会首的宅子。账本装了整整两大箱，信函用麻绳捆了三大捆。
老郎中在济生堂里点着油灯看了半夜，从信函里找出了几封郑会首跟李自成使者往来的密信。
信上虽然用的是暗语，但意思很清楚：郑会首答应在襄阳城内策应，一旦李自成兵临城下就打开南门。
有一封信甚至附了襄阳城防草图，虽然画得粗糙，但城墙薄弱点和守军驻防位置标得八九不离十。
“这份城防图，不是他自己画的。”
老郎中把信递给周铮，“图上的驻防标注，只有经常出入襄阳城墙的人才知道。郑会首是个商会会首，平时不上城墙。画图的人一定是守城的兵丁。襄阳卫里还有李自成的人。”
周铮让赵大按名单把襄阳卫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全部筛查一遍。
又让石勇从猎兵队抽十个人专门盯防襄阳各城门，严查出城人员，郑会首虽然跑了，但帮他送信的那些人可能还在城里。
几天后，货郎的信从武昌送回来了。
他走得急，信写得潦草，但内容很详细。
郑会首到了武昌以后住进了汤师爷的私宅，汤师爷带他去见了熊文灿。
熊文灿本来对汉水守备旅擅自收编山寨和溃兵就不满，郑会首告密后他大发雷霆，说汉水守备旅是第二个张献忠，挟兵自重，不把巡抚衙门放在眼里，扬言要上奏朝廷撤了汉水守备旅的编制。
但货郎在信末附了一句：孙老四说熊文灿这个人最贪功也最怕丢面子，武昌城墙是汉水守备旅修的，如果撤了汉水守备旅等于打他自己的脸，汤师爷虽然跟郑会首是旧交，但汤师爷更贪财，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周铮看完信，让人把宋应星叫来，问武昌城墙修得怎么样了。
宋应星说老张头在武昌修的城墙已经完工了八段，只剩最后一段，熊文灿验收了八段都很满意，当着一堆士绅的面夸汉水守备旅是湖广第一劲旅。
周铮说既然是这样，就让老张头在武昌再修一座棱堡，就修在巡抚衙门旁边，熊文灿每天上下衙都能看见，让熊文灿知道我们能修也能拆，能扶也能倒。
又交代货郎带话给孙老四，请他在武昌帮忙做两件事：一是给汤师爷送一份厚礼探探口风；二是想办法让熊文灿看到李自成称王后给襄阳士绅的那封劝降信，让熊文灿明白现在湖广的敌人是李自成和张献忠，不是承天营，撤了汉水守备旅李自成第一个拍手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