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锻铳管试射成功后的第三天,宋应星把黄老实叫到了水力锻锤旁边的工棚里。
黄老实正在用木锉修整纸壳弹模具的边角,听到宋应星喊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
他自从被宋应星留在铸炮工棚做零件样板后,手越来越巧,做出来的曲柄和模具比宋应星自己画的图纸还精准。
“你上次做的那个木制曲柄,我改了三个尺寸,装在水力锻锤上试了,角度比铁铸的还准。”
宋应星把黄老实带到工棚最里面,指着一面空白的石墙,“从今天起,这面墙归你。”
“归我?归我干什么?”
“画流水线。”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那张卷锻铳管的图纸,在石桌上铺开。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卷板、锻接、钻孔、拉膛线四道工序,每道工序旁边都标注了需要的工具、人力和时间。
“卷锻铳管的产量要翻倍,光靠我们几个人手工做不行。得把工序拆开,像方木匠架索道运石头那样,每道工序由专人负责,做完自己的工序就传给下一个人。你负责把每道工序的工时和工具画出来,挂在墙上,工人看着图干活,不用我挨个教。”
黄老实接过图纸,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那面空白的石墙,说画图他在行,但流水线怎么排他不懂。
宋应星说不用懂,先按铳管工序的顺序把每一道工序需要的工具画成图样挂在墙上,再把工人分成四组,每组只做一件事。
他到时候在旁边看着,哪个环节卡住了就改哪个环节。
黄老实用木炭条在石墙上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先画了四幅大图,分别对应四道工序。
第一幅画的是水力锻锤卷铁板,铁板在石锤下卷成管状,旁边标注了铁板的厚度和卷管的角度。
第二幅画的是锻接,卷好的铁管放在焦炭炉里烧到白热,然后用水力锻锤反复敲打接缝。
第三幅画的是钻孔,粗钻头和细钻头分别标了尺寸和转速。
第四幅画的是拉膛线,一个工人摇着拉膛线机的转轮,另一个工人用油壶往铳管里滴油。
每幅图上还画了工人的姿势和工具的摆放位置,连油壶挂在什么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最后一幅图时天已经黑了。
黄老实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挠了挠头,说自己在黄家集修了几年水车农具,从来没人让他画图,方木匠教他刨木头,宋大哥教他画零件,现在他画的图要挂在墙上给几十个工人看。
宋应星递给他一块湿布让他把墙边的炭灰擦干净,说明天一早工人上工就按这些图排队,流水线转起来以后,造铳跟种地一样,春种秋收,井井有条。
第二天一早,宋应星把铳管工坊的二十多个工人全叫到石墙前面,指着黄老实画的四幅流程图说以后造铳管就按这个顺序来,每组只做一件事,做完传给下一组,不用来回跑,不用等工具。
每组做出来的半成品放在身后的木架上,下一组直接从木架上取,省了搬运的工夫。
工人们仰着头看墙上那些炭笔画,有人指着钻孔工序的图小声嘀咕说那个钻头角度画得不对,粗钻头的刃角应该再陡一些,不然钻出来的孔是椭圆的。
黄老实听到后立刻从腰里抽出炭条踩上凳子把钻头角度改了过来,一边改一边说自己以前没钻过铳管,画得不准大家随时提随时改。
宋应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惊,秦四在旁边低声说黄老实这人真有意思,别人说他画错了,他不恼,当场就改,改完了还问改得对不对。
宋应星说这就是做样板的人最需要的本事,做样板的人最怕的不是画错,是把错误留在样板上不改。
流水线转起来以后,铳管产量当天就翻了一倍,从一天出三根变成了出八根。
黄老实的工序图也越画越细,第一版只有大图,第二版加上了工具尺寸,第三版在每个工序旁边标注了常见问题和解决办法,比如卷板时铁板温度不够会导致接缝不密实,锻接时锤击力太大会把铁管砸扁,钻孔时钻头转速太快会把内壁烧出裂纹。
秦四把这些常见问题全部整理成文字贴在每幅图的右下角,让新来的学徒看图就能自学,不用老师傅手把手教。
消息传到钟祥后,魏七在讲武堂的课上把流水线的事讲给了学员们听。
他在黑板上画了宋应星的铳管流水线简图,四道工序环环相扣,每个人只做一件事。
然后他对学员们说以后你们当了营官哨长,打仗也要这么打,斥候专管侦察,铳手专管放铳,刀盾手专管突击,步炮协同,各司其职。打仗不是比谁刀快,是比谁的流水线转得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