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府连夜赶回府城调集守城物资，周铮让货郎送他上船。
漕船离岸时，方知府站在船尾朝码头上拱了拱手，河风把他的官帽吹歪了，他没有去扶。
周铮回到石屋，李大田已经把各棱堡的存粮账本摊在桌上，数字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牛首渡存粮够驻军吃三个月，襄阳棱堡够四个月，新野和枣阳各两个月，黄家集的围墙里也存了够六十人吃一个月的粮。
军户田去年秋粮收了将近两千石，常平仓的存粮还有八百石，加上樊攒典从荆门调来的五百石，总共存粮超过三千石。
“三千石，够守备旅全体将士吃半年。”
李大田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为几袋粮跟孙德彪拼命。现在存粮够一万人吃半年。”
赵大在旁边擦着他的宽背砍刀，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去年这时候咱们才几个人？现在光讲武堂就几十号学员。老李你算账的时候别忘了把讲武堂的嘴巴也算上，顾先生教他们认字，费脑子，费脑子就费粮。”
“算了，都算了。”
李大田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行，“讲武堂每月耗粮比一个哨还多，顾先生还单独申请了一批灯油钱，说学员们晚上要读书。”
周铮听着他们拌嘴，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木盒子上。那是宋应星刚才放在桌上的，说是新做的定装弹药样品。
木盒不大，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发纸壳弹，每发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火药的重量和铅弹的直径都刻在木盒盖子的内侧。
“白天我跟狗剩在校场上试了二十发，没有一发瞎火。”
宋应星拿起一发纸壳弹，捏开封口处的纸捻，倒出里面的火药，“用的是新配方的石煤火药，颗粒比铳药粗比炮药细，燃烧速度刚好能把铅弹推出铳管又不至于炸膛。纸壳里裹了蜡，防潮。这种纸壳弹铳手带在身上，下雨天趴泥地里也不怕火药受潮。”
“装填速度呢？”
“狗剩用燧发铳试的。散装火药从咬破药包到通条压实再到装铅弹，最快也要十来息。纸壳弹咬开封口把火药倒进铳管再把整颗纸壳塞进去当弹托，通条压一下就行，最快不到六息。”
宋应星把纸壳弹放回木盒里，抬头看着周铮，“如果给鸟铳队全部换装纸壳弹，三排轮射的射速能提高至少四成。同样的铳队规模，火力密度翻了一截。现在唯一的瓶颈是纸壳产量，纸壳需要手工卷制，一个熟手一天能卷一百发。我已经让秦四专门教几个女工卷纸壳了，这个活不用力气，女工比男工卷得好。”
“一个月能出多少发？”
“按目前的人手，一个月能出一万发。如果从军户家眷里再招几个女工，一个月能出两万发。两万发纸壳弹，够守备旅三百杆燧发铳每杆打六十多发。”
“招人。军户家眷优先，工钱按铳管工坊的标准发。”
周铮站起来把木盒盖上，递给站在门口的狗剩，“明天一早你带铳队在校场上用纸壳弹跟散装火药比试一轮，把装填速度和散布数据报上来，效果好就全部换装。”
狗剩接过木盒，低头看了看盒盖上刻的数字，忽然抬头问：“周当家，这纸壳弹用了多少石煤火药？”
“比散装火药每发多用了两分。”宋
应星替他回答。
“那火药够不够？散装换纸壳，三百杆铳六十发就是一万八千发，火药得多备好几桶。”
狗剩现在已经是鸟铳营的营官，管着三百来号铳手和几十个装填手，对火药和铅弹的消耗比谁都敏感。
宋应星告诉他孟老窑在石煤矿旁边开了新硝土矿，熬硝的灶已经扩到了八口，火药原料暂时够。倒是闽铁的存量只能用到秋天，汉阳的铁商说北边的商路被李自成断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运到。
他刚跟陈铁柱试了一炉大洪山新铁矿的铁，用石煤焦炭炼的，铁水质量比去年好，铸铳管没问题，但铸炮管还差点火候，还需要再试几炉。
“铳管先用自己的铁，炮管继续用闽铁，直到试出合格的炮铁为止。”
周铮拍板定下，又转头问货郎孙老四那边的消息。
“孙老四在武昌的窑已经建好了。他来信说熊文灿对咱们修的城墙很满意，验收那天当着一堆士绅的面夸汉水守备旅是湖广第一劲旅。”
货郎顿了顿，脸色严肃了些，“但孙老四也提醒说，熊文灿这个人的脾气摸不透，城墙修好了他高兴，高兴了就夸你。可一旦朝廷那边有风吹草动，他随时可能翻脸。另外冯指挥使私下递了个消息，阿巴泰的偏师已经过了淮河，最多一个月就能到汉水北岸。”
石屋里静了一瞬。
周铮转向石勇，让他把猎兵侦察到的清军前锋最新动向再说一遍。
石勇在北岸合练结束后就带猎兵往北边撒出去了，最近探到的清军前锋已经到了南阳地界，正在跟李自成的人对峙。
阿巴泰本人还在汝宁，但从汝宁到襄阳急行军最多半个月，而且清军这次带了汉军旗，还有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