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春，汉水北岸的第四座棱堡在牛首渡封顶。
老张头从武昌赶回来主持最后一段堡墙的砌筑，他站在两丈五尺高的炮台上往下看，满意地说这是他修过的最好的一座棱堡。
方木匠也来了，他带人把最后一批水泥从漕船上卸下来，码在棱堡的仓库里。
邓瓦匠的新窑烧出的青石灰品质比山上的老窑还好，沈恪画的图纸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周铮的审核。
魏七从虎牙营调了两百人进驻，丁国胜亲自带队，把虎蹲炮架在菱形炮台上，炮口对准冰封的汉水河面。
同一天，新野棱堡的南墙完工。
方木匠从牛首渡赶回来验收，马县令带着新野百姓送来的年货站在堡墙下，说这是新野自万历年以来修得最结实的一段墙。
枣阳棱堡的加固工程也同步完工，孙百长带着他那些已经换装燧发铳的团练兵在堡外挖了一圈新的壕沟，沟底铺了水泥防渗，沟壁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黄家集的围墙已经矗立了整整一个冬天，黄大牛从讲武堂回来后带出了一支六十人的铳队。
石勇从猎兵队抽调了三十人进驻黄家集北边的哨站，每天派人沿着官道往随州方向侦察，最远的一次摸到了随州城外二十里。
整条防线从西边的牛首渡一直延伸到东边的黄家集，中间串着新野、襄阳、枣阳、虎牙山、马回山和钟祥城。
周铮站在汉水北岸的高坡上，看着这条防线像一道铁箍一样锁住了汉水以北的所有要道和渡口，他转身对魏七说，传令下去三天后在北岸进行全线合练。
三天后，天还没亮，汉水北岸的烽火台上燃起了狼烟。
第一座烽火台在牛首渡点燃，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紧接着第二座在襄阳棱堡燃起，第三座在新野，第四座在枣阳，第五座在黄家集。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防线都醒了。
牛首渡棱堡的炮台上，宋应星新铸的红夷大炮发出了第一声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汉水冰面上，冰层碎裂的声响比炮声还脆，河面上炸开了一道两丈多宽的裂口。紧接着襄阳棱堡的炮也响了，两门红夷大炮交替射击，冰面被轰出了十几个大窟窿，冰冷的河水从窟窿里涌上来，把碎裂的浮冰冲得七零八落。
赵大站在襄阳北墙上举着周铮给他的那杆单筒望远镜看了半天，对身边的狗剩说清军骑兵要是敢从冰上过，光淹就能淹死一半。
虎牙山和马回山的棱堡炮口没有对着河面，而是对准了北边的官道。
魏七在那里部署了一个口袋阵，故意留出一段没有棱堡的官道，引诱敌人深入，等敌人进了口袋，两侧棱堡的交叉火力能封死整段路面。
丁国胜站在虎牙山炮台上瞄了又瞄，说这段官道他拿铳都能封住，还用炮？
新野棱堡的燧发铳队进行齐射演练，一百二十杆燧发铳分三排轮射，每排间隔不到五息，铳声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铅弹把北门外新立的木靶全部打烂，木屑飞溅得比人还高。
马县令站在城墙上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新野自建县以来从来没打过这么密的铳。
黄家集的合练规模最小，但最让周铮满意。
黄大牛带着他的六十人铳队配合石勇的猎兵，先由猎兵在官道上发现目标，燃起狼烟示警，黄大牛的铳队随后在围墙上列阵，从发现目标到全员进入射击位置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石勇看了之后对周铮说，黄家集不用承天营留兵了，黄大牛自己就能守住这座镇子。
合练结束后，所有人陆续回到钟祥。李大田站在石碑前看着上面那二十三行名字，忽然对身边的老张头说，要是那些躺在这里的弟兄能看到今天这一仗，他们应该能放心了。
老张头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说这还早着呢，清军还没来，李自成还没退，汉水还没解冻，周当家说了，防线的北边是清军，南边是朝廷，东边是流寇，西边是张献忠，四面都是敌人，咱们这点家底才刚够守住汉水，离打出去还差得远。
当天晚上，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主持召开军务会，所有营官和哨长全部到齐。
魏七通报了各营兵力，赵大报告了襄阳驻防情况，石勇通报了北边和东边的侦察情报，李大田报告了屯田面积和存粮。
宋应星汇报了三座熔铁炉的产量和燧发枪配装率，同时提醒闽铁存量只够用到秋天，汉阳的铁商说北边的商路被李自成断了，下一批闽铁不知什么时候能运到。
“我们自己挖的铁矿呢？”
周铮问。
孟老窑站起来回答，说大洪山那边的铁矿已经探明了，品位不如闽铁，但用石煤焦炭炼，铁水质量比去年提高了一大截。
他已经带人在大洪山脚下砌了一座炼铁炉，开春就能出铁。
宋应星补充说，用自己的铁铸炮会有炸膛风险，需要先试小批量，但铸铳管没问题。
“那就先用大洪山的铁铸铳管。”周铮做出决定，“铳管先用自己的铁，炮管继续用闽铁，直到我们试出合格的炮铁为止。”
方知府带着熊文灿的正式任命文书也赶来了。
文书上写着“汉水守备营”改称“汉水守备旅”，辖襄阳、枣阳、新野、钟祥四营，周铮任守备旅指挥使，从四品衔。
魏七听完后对赵大低声笑道，从四品，比冯指挥使还高半级，往后荆门卫见了承天营得先敬礼。
周铮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便放在一边，转向方知府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清军到哪里了？”
方知府神色凝重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邸报。
清军前锋已过淮河，正黄旗固山额真阿巴泰率偏师南下，兵锋直指湖广。
邸报上的日期是半个月前的，按清军的行军速度，最快一个月就能到汉水北岸。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月够了。”
周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牛首渡一路扫到黄家集。
“魏七，从讲武堂抽调所有结业学员，三天之内分到各营，每个队配一个懂阵法的副队。赵大把襄阳城墙上的燧发铳全部校一遍，每杆铳至少试射三发。宋应星加班铸炮，一个月内再出两门。李大田把军粮按三个月的量分散存到各棱堡，每个棱堡的粮仓都必须存满。石勇的猎兵全部撒出去，重点监视北边的官道和汉水冰面。方大人回府城之后请加紧整训府城守军，一旦清军突破北线，襄阳需要支撑至少半个月。”
方知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周铮叫住了他。
“如果清军真的打过来了，我会在襄阳城头上给方大人留一门炮。”
方知府站在门口回身拱手，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