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三的漕船队是半夜出发的。六条漕船，每条船上装满了粮食、火药和纸壳弹，船头船尾各架一杆燧发铳，中间那艘最大的漕船甲板上用铁环固定着一门红夷大炮。
炮架是方木匠新改的，底座加了三层松木板，铁环直接铆在龙骨上，宋应星试过两次，说只要不连发三炮，船底扛得住。
月亮被云遮住了，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曹老三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竹篙，每隔一会儿就把竹篙探进水里测一下水深。
他对这条水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但今晚他格外小心，因为清军的斥候随时可能出现在河岸上。
“曹叔，前面是牛首渡。”
水生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湿了水的缆绳，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告诉后面几条船，过了牛首渡就熄了火把，谁也不许出声。”
曹老三头也不回地说。
船队无声地滑过牛首渡的水面。棱堡上的哨兵看到船队的影子，没有点火把，只是用一面蒙了黑布的灯笼晃了三下。
曹老三用竹篙在船舷上敲了三下回应，船队继续往下游走。
过了牛首渡，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道变窄，水流变急。曹老三把竹篙交给水生，自己爬到船尾亲自掌舵。
他记得这段河道中间有一块暗礁，夏天水涨的时候暗礁藏在水下看不见，冬天水浅了暗礁就露出来，刚好卡在河道正中。
他小心地扳着舵，让漕船贴着河岸一侧走，船舷离岸边的芦苇荡不到一丈远。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很轻，不是大队骑兵，最多两三骑。
曹老三举起手，六条漕船同时停了桨，船身在惯性作用下无声地滑进芦苇荡的阴影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离河岸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用满洲话喊了句什么，另一个声音回了句，然后马蹄声又响起来，往北边去了。
“清军的夜不收。”
水生小声说，声音在发抖。
“走了。”
曹老三等马蹄声彻底消失才松开握着舵柄的手，“清军的斥候夜里巡逻，是怕我们从水路运兵。阿巴泰不傻，他知道汉水是我们的。”
船队继续往下游走。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新野棱堡的轮廓出现在河岸东边的地平线上。
曹老三选了一处隐蔽的河湾靠岸，河湾两侧长满了干枯的芦苇，漕船钻进去以后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赵大第一个跳下船，腰间的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趴在河岸上往新野方向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船队挥了挥手：“清军的营地在棱堡北边，河湾这边没有动静。他们应该还没发现我们。”
“先把炮卸下来。”
宋应星从船舱里钻出来，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炮架用骡车拉到棱堡东侧的那个哨站上，那里地势高，能看到土坡后面的清军炮位。趁清军还没发现，我们把炮架好，等丁国胜从棱堡里往外打，我们就从哨站上打清军的炮位。”
狗剩已经在岸上集合了他的铳队。
一百二十杆燧发铳在晨雾里排成三列，每人腰间挂着两袋纸壳弹，火药罐用干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手下的铳手们蹲在芦苇荡里啃着冰冷的杂粮饼，偶尔有人小声嘀咕一句清军的红夷大炮有多吓人。
“吓人个屁。”狗剩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说，“阿巴泰带了六门炮，轰了好几天，轰塌了一面墙没有？一门都没有。老张头修的水泥墙，比清军的炮还硬。”
一个铳手低声笑起来，说清军的炮手要是一看墙没塌，八成以为自己在轰一座山。
“山个屁，山也能轰开，水泥墙轰不开。”
狗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渣，“都检查好火药，别受潮了。”
太阳升起时，哨站上的红夷大炮已经架好了。从哨站的位置看过去，清军的营地和土坡后面的炮位尽收眼底。
宋应星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遍清军炮位的布置，发现清军把五门炮都藏在了土坡后面，炮口已经调好角度对准新野棱堡的北墙，只等天亮继续轰。
“能看到清军的火药存放点吗？”
狗剩趴在他旁边问。
“看不到，应该藏在营地里，但土坡后面的炮位旁边堆了不少弹药箱。如果我们能一炮打中弹药箱，整个炮位都会被炸上天。”宋应星眯着眼调整炮口角度，手指在炮架的铁质螺杆上拧了几下。
棱堡里传来了虎蹲炮的响声，是丁国胜在按约定时间发信号。
赵大把宽背砍刀拔出来，对着身后的刀盾营吼了一声“跟我冲”。
三百刀盾手从芦苇荡里冲出去，直扑清军壕沟的侧翼。
清军步兵正躲在壕沟里准备新一轮的炮击，完全没有料到侧翼会突然冒出一支队伍，被赵大的刀盾手冲了个措手不及，壕沟里顿时乱成一团。
狗剩的铳队紧随其后，三排燧发铳交替射击，铅弹追着清军步兵的屁股打，把他们从壕沟里赶出来往营地跑。
与此同时，哨站上的红夷大炮响了，炮弹砸在土坡后面的炮位上，没有打中弹药箱，但打翻了一门炮，炮架散了架砸在旁边两个炮手身上。
丁国胜在棱堡里看见清军炮位被炸，立刻下令打开堡门，带着虎牙营冲了出去。内外夹击之下，清军的环形壕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