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变招了。
他把盾车全部推到官道两侧,排成两道移动的木墙,步兵躲在盾车后面不再冲锋,而是用铁锹在冻土上挖壕沟。
冬天的地面冻得跟石头一样硬,清军步兵挖断了几十把铁锹,虎蹲炮的铁砂子打在盾车上噼里啪啦地响,但穿不透湿牛皮蒙的厚木板。
燧发铳的铅弹能打穿盾车,可是清军步兵猫着腰躲在盾车底盘下面,铅弹从头顶飞过去,打中的寥寥无几。
丁国胜趴在炮台垛口后面看了半个时辰,忽然骂了一声。
他看懂了阿巴泰的意图,清军根本不打算挖到棱堡墙下,他们是要在盾车的掩护下挖一道环形壕沟,把整座棱堡围起来。
壕沟不用太深,能藏人就行,清军步兵藏进去以后棱堡的炮打不到他们,铳也打不到,他们却可以随时从壕沟里爬出来,用弓箭和鸟铳压制棱堡的垛口。
“他要把我们困死。”丁国胜把望远镜往沈恪手里一塞,“壕沟挖好以后,骑兵每天在沟外面巡逻,步兵蹲在沟里打冷铳,补给队运粮运水都得挨打。新野棱堡的存粮只够吃二十天,二十天以后呢?”
沈恪接过望远镜看了看,清军的壕沟已经从官道两侧往棱堡方向延伸了几十步,像两条正在合拢的胳膊。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棱堡就会被一道环形壕沟围住。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宋应星的红夷大炮虽然能打到官道,但现在清军炮位挪到了土坡后面,土坡刚好卡在红夷大炮的射界死角里,除非把炮抬到棱堡外面去打,否则根本够不着。
丁国胜没有接话。他走到棱堡内侧的井台边,掀开井盖看了看水位。
井水还够,但驻军多了以后用水量翻了一倍,他得算着用。
他把井盖放下,转身对传令兵说派人连夜去襄阳,把这里的清军挖壕沟的战术报给周当家。
另外请宋应星想想办法,红夷大炮能不能换个位置架,架高一点,或者架到棱堡东侧那座还没完工的哨站上去,从那个角度也许能绕过土坡。
传令兵应声跑了出去。
沈恪跟在他后面追了几步,喊住他叮嘱道,告诉周当家清军的壕沟是环形围困的架势,阿巴泰不打算攻棱堡,是想把棱堡困成一座孤岛。
如果外围援军打不进来,新野棱堡最多撑一个月。
消息传到襄阳时已经过了子时。
周铮正在北墙上跟宋应星讨论炮架改造的事,传令兵跑上城墙时喘得话都说不连贯。
周铮听完了新野传回来的消息,没有说话,只是把舆图铺在北墙垛口上,借着火把的光看了好一会儿。
“阿巴泰学聪明了。”他放下炭条,“前几次硬攻死了几百人,他心疼了。现在他不想死人,想困死新野。新野困住了,襄阳就暴露了。但他忘了一件事,汉水是我们的。他可以困新野,我们可以走水路从背后打他。”
“新野棱堡离汉水不远。曹老三的漕船队晚上从牛首渡出发,顺汉水往东走,在新野东边的河湾处靠岸,从那里到新野棱堡只有几里地。走夜路,清军的斥候发现不了。”
魏七接过舆图用手指沿着汉水画了一条线,“船队运兵运粮运弹药,补给线断不了,新野就困不死。但光运补给还不够,得把他的壕沟破了。盾车能挡铳挡炮,但挡不了火。方木匠新做的火罐加了桐油和硫磺,砸在盾车上能烧穿湿牛皮,他修壕沟我们烧盾车,看他还能怎么困。”
“就这么办。让曹老三今晚就装船,赵大带刀盾营护送,狗剩带铳队跟上。到了新野以后不要直接进棱堡,绕到清军壕沟的侧翼,从外面打。新野棱堡里丁国胜的虎牙营同时往外打,内外夹攻。”
周铮顿了顿,转向魏七,“我记得宋应星上次试炮的时候,是不是有一门炮改了炮架,能装在漕船上?”
魏七回想了一下,点头说有这回事。
那门炮的炮架改成了可以拆卸的底座,用铁环固定在漕船甲板上,试炮时打过一发,后坐力把甲板震裂了一块,但船没翻。
方木匠后来加固了船底龙骨,应该能扛住连续炮击。
周铮让宋应星把那门船载红夷大炮也装上船。
清军的盾车挡不住红夷大炮,从汉水河面上打官道,刚好能绕过土坡的射界死角。
阿巴泰大概从来没想过,汉水上会有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