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初战后的第五天,阿巴泰的主力到了。
石勇的猎兵从北边送回了确切消息:正黄旗满洲兵两千,汉军旗三千,红夷大炮六门,盾车二十辆,另有随军民夫数千。
阿巴泰本人坐镇中军,他的大帐就扎在新野以北十五里的官道旁,帐前竖着正黄旗的飞虎旗,那是只有固山额真才能用的仪仗。
猎兵画回来的舆图上,清军的营盘铺了整整三里地,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官道两侧,篝火的烟柱在冬日的晴空下升得笔直。
周铮接到消息时正在襄阳棱堡跟宋应星检查新铸的红夷大炮。
炮管上的铜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宋应星用手掌摸着炮身说这门炮用的是最后一批闽铁,从汉阳运来的时候差点被李自成的散兵劫了,曹老三的漕船队在汉水上绕了两天两夜才甩掉追兵。
“闽铁还够铸几门?”
周铮问。
“两门。用完就没了。”
宋应星拍了拍炮身,“大洪山的铁我试了六炉,铸铳管没问题,铸炮管还是有砂眼。孟老窑说矿脉往下挖也许能挖到更好的铁,但需要时间。”
周铮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完这一仗,我给你时间。
当天下午,周铮带着魏七和五十名亲卫骑兵从襄阳出发,连夜赶到新野。
马跑了一身汗,在冬夜里蒸腾着白汽。
进了棱堡,丁国胜正蹲在炮台上吃杂粮饼,饼冻得硬邦邦的,他放在炭火上烤软了再咬,看见周铮进来,站起来想行礼,周铮按住了他。
“说情况。”
“五天里清军攻了三次。”
丁国胜用半块杂粮饼在石板上画了张简图,“第一次正面冲,被虎蹲炮和燧发铳打回去了。第二次用盾车开路,狗剩打拉车的马,盾车翻了,又打回去了。第三次是昨天夜里,清军派了三百人摸黑从东边的河滩绕过来想偷袭,被石勇的猎兵提前发现,我们打了他们一个反埋伏,杀了二十几个,俘虏了五个。”
“俘虏说了什么?”
“阿巴泰已经到了。他对前锋甲喇额真的战绩很不满意,说折了上百人连一座棱堡都啃不下来。他亲自带来了六门红夷大炮,还有二十辆盾车,打算把新野棱堡的墙轰塌了再冲。”
丁国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周当家,我那四门虎蹲炮打打盾车还行,打红夷大炮够不着。能不能把宋应星新铸的红夷大炮调到新野来?不用多,一门就行。清军的炮架在官道拐弯处,那个位置我的虎蹲炮打不到,但红夷大炮能打到。”
周铮转头看向魏七。
魏七在心里算了一下运炮的时间,说从襄阳把炮运到新野走官道要两天,走水路要一天一夜,中间还要经过一段冰封的河面,得用骡车拉。
但汉水北岸的老船工说这段河面的冰层能撑住骡车,只要车不装太重。
“调两门来。”周铮看着丁国胜,“给你两门红夷大炮,架在北侧和东侧的炮台上。等清军再推炮上来,你就用红夷大炮轰他们的炮位。虎蹲炮打人,红夷大炮打炮。阿巴泰不是带了六门炮吗?咱们一门一门地敲掉。”
两门红夷大炮运到新野棱堡的那个早晨,清军的总攻开始了。
阿巴泰把六门红夷大炮全部推到了官道上,排成一排,炮口对准新野棱堡的北墙。
他吸取了之前正面仰攻被交叉火力压制的教训,这一次用盾车和沙袋在官道上筑起了一道临时掩体,炮手躲在掩体后面轮流轰击。
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在北墙上,水泥碎片四处飞溅,墙垛一个接一个地被削平。
丁国胜蹲在炮台上数着炮弹的落点。
清军打了好一阵,北墙被砸出了几十个坑,堡墙依然挺立。
清军的炮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的炮弹打不穿棱堡的墙。
于是他们改变了目标,不再轰墙,而是集中火力轰棱堡的炮台,想把炮台上的虎蹲炮打掉。
一发炮弹砸在丁国胜旁边不到三尺的地方,碎石蹦起来打在他头盔上,当的一声脆响。
他晃了晃脑袋,回头对身后的炮手吼道:“红夷大炮装药!目标清军炮位,一发校炮,一发打炮!”
两门红夷大炮已经架在了棱堡最高处的炮台上。
这两门炮的炮管比虎蹲炮长了将近一倍,炮口伸出去能俯瞰整段官道。
炮手是宋应星亲自训练的,每个人都至少试射过五十发实弹。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调好了炮口角度,第一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去,砸在清军炮位前方十几步的冻土上,泥土飞溅,冻土被炸出一个大坑。
第二发紧接着打了出去,炮弹落在了清军炮位正中间,砸碎了一门红夷大炮的炮架,炮身歪倒在地上。
阿巴泰站在中军的马背上,用望远镜看着棱堡炮台上的炮口闪光,声音低而冷。
他没有想到这座棱堡里居然有能打这么远的炮。
他身边的甲喇额真建议收兵,说这座棱堡是硬骨头,不如绕过去直接打襄阳。阿巴泰缓缓摇了摇头,说这座棱堡不拔,襄阳就打不下来。
他下令把剩下的五门炮全部撤到官道拐弯处的土坡后面,那个位置刚好在棱堡红夷大炮的射界死角里,棱堡的炮打不到土坡后面。
然后他把盾车全部推到最前面,步兵躲在盾车后面往前推进,不冲锋,只是往前推盾车,每推十步就停下来用弓箭射击棱堡的垛口。他在等。等什么,甲喇额真不知道,阿巴泰没有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