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棱堡的地基打好以后，周铮在工地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方木匠带着匠人们正在砌北侧炮台的基石，水泥浆的气味混着汉水吹来的湿风，在台地上久久不散。
周铮看着舆图上从钟祥往西北延伸的防线，忽然用手指在汉水东岸画了一个圈。
“魏七，你看这里。”
他指着圈里的位置。
魏七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汉水东岸，在钟祥东北方向，靠近德安府地界。
舆图上标注着几个零散的村寨名字，旁边还有一片用虚线圈出的低矮丘陵。
魏七在郧阳当边军时走过那条路，他回想了一下说，那片地方叫黄家集，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周围有七八个村子，以前归德安府管，但德安府本身就没多少兵，松山打完以后更是自顾不暇，那地方现在已经没人管了。
“怎么忽然想到东边？”
魏七抬起头问。
周铮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汉水东岸往北划：“你看李自成的路线。他现在在南阳，打襄阳是南下，但如果他在襄阳撞了墙，会不会绕路？从南阳往东，走随州，绕过大洪山，从东边抄钟祥的后路。这条路比直接南下襄阳远了不止一倍，但沿途没有重兵把守，德安府的卫所早就空了。他只要过了随州，黄家集就是第一块踏板。”
“所以我们得先把黄家集拿住。”
魏七点了点头，思路完全跟上了：“不是为了防清军，是为了堵李自成绕后的路。黄家集在东边，虎牙山在北边，马回山在西边，钟祥在中间。四面都有钉子，李自成不管从哪来都得先拔钉子。拔一颗钉子要时间，时间够我们把兵调到那个方向。”
周铮让沈恪把德安府的舆图拿来。
沈恪从书箱里翻出一卷发黄的图纸，是他父亲当年在襄阳做水利主簿时手绘的汉水流域全图，德安府的部分标注得比较粗略，但大致能看出地形和村寨分布。
沈恪把图铺在石桌上，用手指点着黄家集的位置说：“我当年跟父亲去德安府修过堤，黄家集那边有几个村子的族长姓黄，是当地最大的宗族，如果能争取到黄家族长的支持，事情就好办得多。”
周铮决定亲自走一趟东边。
他让李大田在钟祥坐镇，赵大还在襄阳棱堡盯着城里的士绅，魏七跟着一起去，石勇带猎兵在前面探路。
狗剩听说要出远门，死活要跟着，周铮没拦，让他带一队铳手跟着，万一路上遇到溃兵或流寇，铳手能顶一阵。
两天后，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东走。
越往东走，路面越破，官道两旁的排水沟被淤泥堵死了，路基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豁口。
沿路的村子大多空无一人，门板歪倒在路边，屋墙上嵌着箭镞和刀砍的痕迹。
石勇带着猎兵在队伍前面探路，狗剩的铳手们把燧发枪扛在肩上，火药罐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陶罐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第二天中午，前方出现了一座不大的镇子。
镇子外面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是新砍的树干削尖了埋进土里，缝隙里塞着泥巴和稻草。
栅栏门口站着几个拿竹竿的庄稼汉，远远看见有队伍过来，立刻敲响了挂在栅栏上的一面破锣。
“有兵来了！”
敲锣的人扯着嗓子喊。
栅栏后面一阵骚动。
十几个青壮涌到栅栏门口，有人拿着削尖的竹竿，有人举着锈迹斑斑的柴刀，还有个少年手里攥着一把弹弓，弹弓皮筋是用牛筋搓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被推到了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眯着眼往官道上看了好一会儿。
周铮翻身下马，把刀交给身后的狗剩，双手空空地走到栅栏前面。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弹弓射程之外，但近到能让对方看清他脸上没有杀气。
“我是青石山来的，姓周。你们这里谁是管事的？”
“青石山？”老汉愣了一下，然后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是钟祥那个青石山？修路招佃分田种地的青石山？”
“是。你们听说了？”
“听说了！”老汉身后的一个壮汉抢着说，“上个月有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来我们这儿卖盐，说钟祥有个周阎王，打退了张献忠上万人，还给流民分田分地，三七交租，修了水泥渠浇地，连防洪堤都修了。”
他挠了挠头，补了一句，“货郎还说，你们那个水泥路，独轮车推上去不陷，下雨天也不泥泞。”
老汉回头瞪了壮汉一眼，壮汉缩了缩脖子。
老汉转过头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老朽姓黄，是黄家集的族长。周当家大老远来我们这个破地方，有什么事？”
“想跟黄族长谈谈合作的事。”周铮指了指栅栏后面的镇子，“你们这个栅栏，挡流寇还凑合，挡李自成的骑兵撑不了一天。如果李自成从随州打过来，黄家集怎么办？”
黄族长沉默了一下，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栅栏后面那些拿着竹竿柴刀的青壮，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多岁了，最小的还不到十四岁。
他转回头来，喉咙动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问题。
“周当家，你的承天营，守不守得住？德安府的官兵跑了半年了，朝廷的官军我们指望不上。你要是能守得住，黄家集上下六百三十七口人，从今天起听你调遣。”
周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狗剩说：“把你的铳给我。”狗剩从肩上取下燧发枪，双手递过来。
周铮接过铳，当场上膛、点火、举起瞄准，对着百步外一棵枯死了的老槐树扣下扳机。
燧石撞击铁砧的声音清脆利落，紧接着一声炸响，铅弹打穿了树干，树皮碎片飞溅，树干上多了一个指头粗的洞。
黄家集的青壮们被铳声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只有黄族长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没动。
周铮把铳还给狗剩，然后对黄族长说：“栅栏外面，我可以帮你们修一道水泥墙。墙厚三尺高八尺，围住整个镇子。材料我出，匠人我派，你们出劳力。墙修好以后，我在黄家集留一个队的铳手帮你们守。李自成要是打过来，钟祥的援兵五天之内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