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从武昌回来的那天,钟祥下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漕船靠在码头上,船帆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货郎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背上的包袱比去时更鼓了,里面装着熊文灿亲笔写的回文,盖着巡抚衙门鲜红的大印。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见了货郎。
魏七、宋应星、李大田都在,油灯拨得很亮,桌上铺着那份熊文灿的回文,纸是上等的宣纸,字是汤师爷代笔的馆阁体,措辞滴水不漏。
货郎站在桌边,把武昌之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先去找了孙老四,孙老四领着去见汤师爷,两杆燧发铳往桌上一摆,汤师爷的眼睛就亮了。
那铳管里的膛线,击锤上的燧石,木托的做工,每一样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孙老四当场装药放了一铳,百步外的砖墙被打了个对穿。
“汤师爷当场拍板,说承天营的事包在他身上。”
货郎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魏七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
“第二天他就领着我去见熊文灿。熊文灿开头还摆架子,说承天营私自铸炮练兵,按律当剿。我把方知府的公文递上去,又把修武昌城墙的提议说了,他的架子就松了三分。最后我把燧发铳的样品往他公案前一放,说这种铳承天营一个月能出四十杆,如果熊抚台需要,可以优先供应武昌城防,价钱按成本算,不赚巡抚衙门一两银子。他的架子全散了。”
魏七拿起熊文灿的回文又看了一遍,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来:“汉水守备营,辖钟祥、荆门、襄阳、枣阳、新野诸要隘,承天府节制,巡抚衙门备案。熊文灿不光承认了承天营,还给了个新名头——汉水守备营。这比团练高了一级,算是正式的官军编制了。”
“不是白给的。”
周铮接过回文指着最后一段,“武昌城墙由汉水守备营承修,工期两个月,费用自筹。修完以后,所有新铸红夷大炮优先架在武昌城头。还有,承天营每月要向巡抚衙门呈报兵员名册和军械清单,接受巡抚衙门的定期巡查。”
“接受巡查?”赵大刚巡完城墙回来,一进门就听见这一条,刀鞘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巡抚衙门的人跑到我们寨子里来指手画脚,这仗还怎么打?”
“名册是我们报,他们看。看完了盖章存档,仅此而已。”
宋应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至于巡查,襄阳棱堡是汉水守备营修的,武昌城墙也是汉水守备营修的。巡抚衙门要巡查,我们派人带着他们看,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李大田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回文上那行“费用自筹”皱眉。
修武昌城墙可不是小工程,武昌城墙周长二十多里,垛口上千个,光是把破损的墙垛全部修补一遍,用掉的水泥就得几万斤。
加上石料、匠人、漕船运费,少说要花上千两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货郎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孙老四给他写的武昌水泥行情。
武昌城里的青砖每块五分银子,石灰每石三钱,青石灰在武昌没有产地,全靠从荆门用船运过去,运费比石灰本身还贵。
孙老四建议承天营在武昌城外建一个小型水泥窑,用当地的石灰石和黏土烧水泥,运费全省了。
按这个算法,修武昌城墙的成本能降下来不少,工期也能从两个月缩短到一个月。
“就这么办。”
周铮在舆图上的武昌位置画了个圈,“老张头去武昌城外选址建窑。货郎负责运料。宋应星带上两门新铸的红夷大炮跟老张头一起出发,一门架在武昌城北,一门架在城东。炮架好了让熊文灿亲自来看试炮,让他亲眼看看汉水守备营铸的炮能打多远。看到炮打到千步之外,他会比收了银子还高兴。”
宋应星领命而去。
老张头听说要去武昌修城墙,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工具。
他把邓瓦匠叫到跟前,把山上的窑厂全部交给他管,又把新收的几个徒弟分了分,武昌带几个,山上留几个,安排得井井有条。
货郎当天下午就搭船去了荆门,找孙老四筹措建窑的石料和黏土。
第三天一早,方知府的回信也到了。
廖幕僚亲自送来的,信上方知府的字迹比平时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心情激荡。
信上说他收到熊文灿的公文了,汉水守备营正式在巡抚衙门备案,方知府在信上连写了三个“善”字,然后笔锋一转,说襄阳以北的李自成最近又有了动静,南阳城外的官兵已经断粮半个月,军心不稳。他恳请汉水守备营尽快把新铸的红夷大炮运到襄阳,襄阳城防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周铮把方知府的信跟熊文灿的回文放在一起,对廖幕僚说襄阳的炮已经在路上了,宋应星新铸的两门红夷大炮性能比之前更稳定,两天之内就能运到襄阳。
周铮又说汉水守备营会在襄阳建立铸炮分厂,以后襄阳的军械补给就不用再从钟祥长途运输了,就地取材就地铸造。
廖幕僚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轻松,他大概在想,从方知府招抚周铮到熊文灿承认汉水守备营,湖广的局势终于从一盘散沙变成了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