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集的围墙是方木匠亲自带人修的。
他没有修过镇子外面的围墙，但他修过青石山的寨墙、钟祥的城墙和襄阳的棱堡。
跟那些比起来，黄家集的围墙不算大活——周长不到三里，高三尺厚八尺，用的石料是从镇子后面的小山上采的，水泥是漕船从钟祥运来的，黄族长带着黄家集的青壮全部上阵，连女人和孩子都来帮忙搬石头。
周铮没有急着走。
他在黄家集待了五天，每天从早到晚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围墙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镇子虽然穷，但人很齐。
六百多口人，青壮占了一半以上，而且大部分人身上有干活的底子。
有个叫黄大牛的壮汉，能一个人扛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走半里地不歇气，还有个叫黄老实的年轻人，拿着方木匠的刨子学了不到半天就能刨出光滑的木板。
魏七也注意到了。
第四天傍晚收工后，他蹲在工地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张简图，画的是黄家集周围的地形。
镇子北边和东边是低矮的丘陵，南边是汉水的一条小支流，西边是通往钟祥的官道。
他把地形看得很仔细，然后用炭条在北边的丘陵上画了个圈。
“这个位置能俯瞰整段官道，也能监视北边的丘陵地带。李自成要是从随州方向过来，这里是必经之路。”
魏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建议在这里修一个小哨站，不用太大，能驻扎三五十个人就行。哨站里有铳有炮，能提前预警，也能迟滞敌人的前锋。”
周铮接过炭条，在魏七画的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互成犄角，能互相支援。
“修两个。一个在镇子北边，一个在镇子东边。等老张头从襄阳回来让他带人来修，用棱堡的形制，缩小版，能塞五十个人。”
魏七把石板收起来，想了想又说：“黄家集现在有两百来号青壮，其中有几个是好苗子。如果能编成一个后备队，配上铳和刀，平时种地，战时守镇，又能省下承天营的驻军。”
周铮看向蹲在工地旁边啃杂粮饼子的黄大牛，又看向正跟方木匠学锯木头的黄老实。
黄大牛能扛石头，黄老实脑子灵，学手艺快。
他说黄大牛送去讲武堂让赵大带两个月，练出来以后带一个队没问题，黄老实送到宋应星那边学铳械修理，这种脑子灵的年轻人不多了。
第五天晚上，黄族长拄着拐杖找到了周铮。
老人在镇子里挨家挨户地走了一圈，把想法都摸清楚了，然后回到工棚里把黄大牛和黄老实也带了进来。
他把黄家集五十六名青壮的名单递过来，每一家每一户出了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全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黄纸上。
“周当家，承天营给黄家集修了围墙，黄家集不能不承这份情。这五十六个人，就是黄家集的兵。他们以前拿的是竹竿和柴刀，以后他们拿承天营的铳和刀。他们的家眷还在黄家集，围墙修好了，地有收成，他们安心上战场。”
黄大牛站在黄族长身后，粗声粗气地接了一句：“周当家，我爹死得早，我娘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去年流寇来抢粮，我娘躲在柴房里没被找到，要不然……反正我黄大牛这条命，以后就是承天营的。”
黄老实没有黄大牛那么激动，只是平静地说自己在镇上帮人修农具换点口粮，从来没人正眼看过他，方木匠是头一个夸他手巧的人，他想跟着承天营干。
周铮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魏七，让他把名单上的五十六个人分成两队，编入承天营后备队，明天开始训练。
黄大牛编进刀盾队，黄老实送到宋应星那边学铳械修理，让黄家集的人看到他们送去的人被当成了宝贝，而不是当成炮灰。
几天后，黄大牛和黄老实跟着周铮回到了青石山。
黄大牛被赵大领进练兵场，头一天就扛着石锁跑了十里山路，跑完以后蹲在井边灌了半桶水，然后对赵大说这比扛石头轻快多了。
赵大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正在磨刀的狗剩：“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黄大牛长得有点像我？不是我亲兄弟那种像，是干活不要命那股劲，跟我一模一样。”
狗剩头也没抬，说大牛扛石锁的时候眼神跟他扛铳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卯足了劲要证明点什么。
黄老实被带到铸炮工棚时，宋应星正在为水力锻锤的曲柄连杆反复调试角度。
他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张曲柄连杆的结构图，让黄老实试着用木头削一个模型出来。
黄老实蹲在工棚角落里削了两个时辰，削出来的木制曲柄装在锻锤上试了试，角度比之前好了一些。
宋应星蹲下来反复看着那个木零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这是谁教他的，黄老实有些紧张地搓着手说是自己琢磨的，他在镇上经常帮人修水车，道理应该差不多。
“留下来。”
宋应星把木制曲柄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
“以后你专门做零件样板，铳管流水线上缺一个会做样板的木匠。”
黄老实连连点头，想笑又不太敢笑，手指还沾着木屑就赶紧往工棚角落里走，去收拾自己的铺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