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襄阳的第三天,周铮把老张头从钟祥叫来了。
老张头是坐曹老三的漕船来的,顺汉水逆流而上,走了一天一夜。
船上装了五十袋水泥和二十个瓦匠,都是邓瓦匠在钟祥新带出来的徒弟,手艺过关,人也勤快。
老张头下了船顾不上歇脚,跟着周铮沿着襄阳城墙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处破损都用炭条在墙上画了记号,看完北墙看东墙,看完东墙看西门外的棱堡工地,看完工地又回到北墙根下,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上画了一幅修补草图。
“北墙夯土松了三处,东墙排水口堵死了两个,西墙城楼地基下沉,门洞上的砖缝能塞进一根手指。”
老张头把石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城墙修补不算大活,但人手要够。我带二十个瓦匠,蔡知府再出一百个民壮,材料跟上的话,半个月能把城墙上的窟窿全补上。棱堡那边地基已经挖好了,水泥一到就能砌墙。我看了西门外的地势,棱堡修在那里能俯瞰整段西墙,还能用炮火封住北门外官道,位置绝佳。”
“棱堡要加高。”
周铮蹲下来,用手指在老张头画的草图上改了一笔。
“原本设计是两丈,加到两丈五。襄阳地势比钟祥平,棱堡不够高,炮口会被城外的树林挡住射界。”
老张头看了一眼修改的尺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两丈五的话,工期要多加五天,水泥也要多加两百袋。”
“水泥我从钟祥调。曹老三的漕船队来回跑,一趟运五十袋,四趟就能运够。”
周铮站起来,转头对沈恪说:“你留在襄阳,盯着城墙修补和棱堡工地。每天画一张进度图,派人送回钟祥。”
沈恪正在城墙上画测绘图,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负责一项工程。
周铮又让赵大从承天营驻襄阳的人马里抽出五十人,专门负责守卫工地,防止溃兵或流寇偷袭。
安排完城墙和棱堡的事,周铮又去了一趟襄阳卫的军营。
军营在城南,离汉水码头不远,占地不小,但营房里空空荡荡,操场上长满了野草。
襄阳卫名义上还有一千五百人,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五百,其余的不是老弱就是吃空饷的虚名。
军械库里倒是有不少好东西,刀枪剑戟堆满了十几排木架,鸟铳有两百多杆,火药有三十几桶,甚至还有四门虎蹲炮,擦掉灰尘以后炮身乌黑锃亮,比青石山自己铸的还要好。
这些东西堆在库里落了几年灰,因为没有人会用,也没有人敢用。
魏七站在军械库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兵器,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在郧阳当边军时如果有这些东西,那个土堡也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他走进库房,拿起一杆鸟铳,拉开枪机看了看,铳管里全是铁锈,火门被火药残渣堵死了,至少三年没人擦过。
他把鸟铳放回去,走到那四门虎蹲炮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炮身,声音清脆,是正经的官造好炮。
炮架上的木头朽了需要换新的,方木匠正好在钟祥闲不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周铮说襄阳卫的兵不会用这些东西,承天营的兵会用,把这些全运回钟祥,给后备队用,襄阳城墙上的炮位空着也是空着,等棱堡修好了,把承天营的新炮架上去。
周铮去找蔡知府要这批军械。
蔡知府正在为春耕的事发愁,听说周铮要把襄阳卫积压的军械运走,先是一愣,然后苦笑。
襄阳卫那帮兵连刀都拿不动,鸟铳给他们也是烧火棍,虎蹲炮搁在库里十几年没响过,周当家想要就都拉走。但他提出一个条件:北边南阳府的李自成最近闹得凶,襄阳以北的枣阳、宜城人心惶惶,几个县官跑了,当地士绅自发组织了团练但群龙无首,承天营既然擅长练兵,希望也能派人去枣阳和宜城,帮当地团练整训,最好能在那边也修几座小棱堡,把襄阳外围的防线推出去。
周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早已让沈恪在舆图上标注过,枣阳在襄阳东北,卡住了从南阳南下襄阳的官道;宜城在襄阳东南,是汉水上的一个重要渡口。
这两座小县城,是襄阳外围防线不可或缺的支点。
他当即答应,说方木匠和曹老三正从钟祥带船队运水泥和匠人过来,棱堡的事马上就能安排。
告辞时,蔡知府忽然问起方知府如何跟周当家相处。
周铮想了想,把方知府那句话原样转述:各司其职。
蔡知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似乎明白了什么,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襄阳的事就拜托周当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