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把总在讲武堂讲了三天课,周铮就听了三天。
清军的骑兵冲锋阵列、步炮协同、汉军旗的编制和战术,每一条他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去还要在舆图上反复推演。
第四天一早,他把魏七叫到石屋里,把舆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襄阳城的位置,说要亲自去一趟襄阳。
现在府城空虚,承天营迟早要顶上这个缺口,与其等清军到了再手忙脚乱,不如趁现在亲自去走一趟,把城防和地形都摸清楚。
五月初三,周铮带着魏七、赵大和二十名猎兵出发了。
货郎留在钟祥负责商路,李大田盯着屯田和防洪堤,宋应星守着他的水力锻锤,老张头已经从襄阳棱堡工地赶回来坐镇山上的窑厂。
马是冯指挥使送的,一共三十匹矮脚川马,耐力好,走山路如履平地。
周铮骑在最前面,魏七和赵大并排跟在后面,猎兵分散在官道两侧,石勇亲自带队,弓都背在背上,箭囊里的箭比平时多了一倍。
从钟祥到襄阳,官道沿着汉水往西北延伸,全程将近两百里,骑马要走两天。
越往北走,路上的流民越多。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背着老人的,抱着孩子的,所有人都在往南走。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麻木。走了太久的路,见了太多的死人,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周铮在马上看着这些流民,想起两年前自己刚穿越时也是这样蹲在官道旁,看着流民像潮水一样往南涌。
那时他只想活下去,现在他想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第二天傍晚,襄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比钟祥高得多,青砖包面,垛口整齐,护城河宽得能划船。
但走近了才看清,城墙上有多处破损没有修补,垛口塌了几个,用沙袋临时堵着。
护城河里的水是浑的,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
城门大敞着,守门的兵丁靠在城墙根下打盹,盔歪甲斜,连腰刀都挂反了。
“这就是湖广的北大门?”
赵大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场景。
“松山打完以后,襄阳的兵被调走了一大半,留下的都是老弱。”
魏七扫了一眼城墙,“这座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靠面子撑着。”
周铮没有先进城,而是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
沈恪画的那幅汉江平原水系图他带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对照舆图看实地,发现襄阳城的地形比舆图上更复杂。
城南是汉水,城北是低矮的丘陵,城东有一片洼地,雨季会被积水泡软,城西紧挨着一座废弃的码头,码头旁边是老张头选定的棱堡工地,工地刚挖了地基,水泥还没运到。
城墙的薄弱点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北墙有一段夯土已经松了,用刀鞘敲上去声音发空。
东墙的排水口被垃圾堵死了,积水泡软了墙根,轻轻一推能推下一块碎砖。
西门外的棱堡工地地势高,能俯瞰整段西墙,但目前只挖了地基,老张头调走以后进度慢了不少。
进城以后,周铮先去了襄阳知府衙门。
襄阳知府姓蔡,五十多岁,花白胡子,眼泡浮肿,一看就是常年睡不好觉。
他知道承天营的名头,也接到了方知府的公文,对周铮还算客气,但说起守城的事就开始叹气。
襄阳的兵本来有三千,松山调走了一千五,剩下一千五里大半是老弱。
粮仓里的存粮被溃兵抢了两次,现在只剩不到两百石。
李自成在南阳虎视眈眈,清军随时可能从北边打过来,他这个知府的椅子坐得比针毡还难受。
“周当家,方知府的信里说,承天营愿意帮襄阳修棱堡。这话是真的?”
蔡知府试探着问。
“是真的。”
周铮说,“但我有条件。棱堡修好以后,由承天营派人驻守。襄阳城墙上的薄弱点也要马上修补,用水泥加固。北墙和东墙我已经看过,至少有五处需要重砌。修城墙的材料和匠人我出,但守城的兵得听承天营调遣。蔡知府若觉得为难,我不勉强,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李自成或清军兵临城下时这些修补还没做完,责任不在承天营。”
蔡知府看着周铮,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大概在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功名没有官职,只是靠着水泥和铳炮在湖广打出了名头,现在坐在知府衙门的公房里跟他谈条件,措辞不卑不亢,逻辑滴水不漏。
这个人不是来求人的,是来做事的。
而他这个知府,也确实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答应。”
蔡知府站起来,让书吏起草公文,还主动提出来要派人把襄阳卫剩下的兵丁名册送过来给周铮过目。
周铮接过名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但大半已经战死或逃亡,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从知府衙门出来已经快半夜了。
周铮没有睡意,带着魏七和赵大又上了一趟北墙,点着火把沿着墙根走了一遍,把白天看到的薄弱点重新核查了一遍,每个点都让沈恪在舆图上标出来。
沈恪趴在墙垛上就着火把的光画图,手指被夜风吹得通红,但每一笔都画得极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