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制推行不到半个月,石勇的猎兵从北边带回来一个消息:襄阳城外出现大量溃兵。
溃兵是松山之战打散后一路南逃的明军残部,沿途没有人收编,没有人管饭,饿极了就抢,抢完了继续跑。
从襄阳到宜城,沿官道两侧的村子几乎被他们抢了个遍。
他们抢粮,抢牛,抢布,连佃户留到开春的种子都不放过。
石勇派出去的猎兵在宜城北边的官道旁蹲了一天一夜,数清了从北往南走的溃兵队伍,大大小小一共七股,人数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
最大的一股有三百多人,带队的据说是个千总,手底下有刀有马,占了一座废弃的寨子,在周围十里八乡强征粮草,比流寇还凶。
“这哪是官兵,这他娘的是土匪。”
赵大把刀柄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穿着官军的号衣,干着土匪的勾当。当年他一家老小就是被这样的溃兵害死的。
“松山打完以后,朝廷已经没有余力管这些散兵了。”
魏七沉声道。
“洪承畴降了,祖大寿降了,十三万人死的死降的降,活下来的人往南跑。他们不敢投李自成,也不敢回家,只能占山为王。不尽快收编,等清军打过来的时候,这些人就是最好的带路党。”
周铮没有急着下决定。
他知道溃兵是双刃剑,用好了,是能打仗的老兵;用不好,是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他让石勇继续往北撒猎兵,把每一股溃兵的准确位置、人数、领头的是谁、手里有多少兵器全摸清楚。
石勇领命去了,三天后带回来一张用炭条画的舆图,上面标注了七股溃兵的具体位置,最近的离襄阳只有四十里,最远的已经到了随州地界。
每一股溃兵旁边都注明了人数和领头的姓名,其中三股愿意谈,两股还在观望,两股已经彻底变成了流寇,杀人放火什么都干。
周铮当机立断:愿意谈的派人去谈,愿意投军的收编,愿意回家种地的发给路费和种子,愿意留在承天营辖地当军户的分田安家。
还在观望的继续派人劝,给他们看已经归附的溃兵是怎么安置的。
至于那两个已经变成流寇的,赵大的刀盾哨和石勇的猎兵一起出动,两天之内把那股最大的溃兵围在了一座荒村里。
赵大没有直接杀进去。
他先让石勇在村外的树上挂了一面承天营的旗,然后派了一个俘虏进村传话:承天营周阎王有令,放下兵器出来投降,既往不咎;不投降,天亮之前踏平村子。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把总,站在村口的土墙上看了看那面旗,又看了看村外黑压压的刀盾手和猎兵,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
他手下几十个溃兵跟着一个个扔了兵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到四月中旬,七股溃兵收了五股,灭了那股顽抗的,还有一股逃进了大洪山,石勇正带着猎兵追剿。
总共收编溃兵八百余人,缴获刀枪上千把,战马三十余匹,还有两门锈迹斑斑的小铜炮,是溃兵从襄阳卫的库房里偷出来扛了一路的。
铜炮虽锈,炮身完好,宋应星看了以后说这两门炮是正德年间造的,用料扎实,除锈以后比虎蹲炮打得远,能打到两百步。
他打算把铜炮架在汉水北岸新建的棱堡上,专门用来封锁河面,清军的船想渡河就得先挨两炮。
除了人,更重要的是消息。
归附的溃兵里有个姓商的把总,在洪承畴麾下当了十五年兵,从辽东一路打到松山。
他把松山之战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到皇太极如何亲自率兵围城,清军如何掘壕筑墙困死明军,洪承畴如何突围不成最终降清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商把总还带来了另一个让周铮高度警觉的消息:清军里有不少汉人降将降兵。
祖大寿的关宁军降了,洪承畴带去松山的一部分兵也降了。
这些降兵被编成汉军旗,用明朝的刀枪穿着清朝的号衣,走在清军的最前面。
他们熟悉明朝的城池、地形和军队调动的习惯,比八旗兵更危险。
商把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恨意,既恨清军,也恨那些投降的汉人,更恨自己从松山活着逃出来。
周铮让他去了讲武堂,专门给承天营的军官讲清军的战术和编制,把清军怎么排兵布阵、怎么用骑兵包抄、怎么用汉军旗当先锋,全部讲清楚。
商把总到了讲武堂以后,魏七让他当众演示了一遍清军骑兵的冲锋阵列,用沙盘上的石子代表骑兵,演示骑兵如何从两翼包抄、步兵如何被挤压、阵型如何崩溃。
学员们围在沙盘旁边看着,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在纸上飞快地画图记要点。
收编溃兵的同时,襄阳城外的棱堡已经修完了炮台。
老张头让人从青石山运来新烧的青石灰,把堡墙加厚到了九尺,又在棱堡外面加了一道篱笆壕沟,壕沟外侧密植荆棘,人走进去都费劲,更别说骑兵。
方知府从府城调来一批守城器械和粮草,派了府城仅有的两百兵驻扎在棱堡里。
老张头回来以后对周铮说,方知府瘦了不少,精神头倒更好了,大概是觉得襄阳有了棱堡,汉水防线有了支撑,心里踏实了些。
廖幕僚也带回了方知府的亲笔信,信里附了一份巡抚衙门的公文抄件,大意是承天府上报的襄阳防务方案已经得到巡抚认可,承天营协助襄阳守城有功,特准汉水沿线各州府与承天营互通消息、协防联防。
公文措辞依然是官场惯用的四平八稳,但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是方知府亲笔加上去的:清军南下之日,吾与周君共守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