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门红夷大炮试射成功的当天晚上，宋应星在铸炮工棚里守了一整夜。
炮管试射后需要自然冷却，不能泼水，不能吹风，不然铁质会变脆。他蹲在炮管旁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手指摸一下炮身，试温度降得匀不匀。
秦四蹲在门口打盹，被夜风冻醒了，揉揉眼睛，问了他一句这辈子最后悔问的话。
“宋大哥，你觉得这炮能打多少发？”
宋应星连头都没抬：“朝廷军器局造的红夷大炮，寿命三百发。咱们的炮，铁板比官造的多卷了一层，炮耳和火门用的是铜不是铁，如果每发之后按时清理药渣，炮管不炸，至少能打五百发。”
“五百发以后呢？”
“五百发以后回炉重铸，又是一门新炮。”
秦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五百发，那得打到什么时候去了。
但他又想到松山打了好几个月，张献忠打了快两年，清军还在关外磨刀。五百发，未必够打。
第二天一早，宋应星找到周铮，把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的是红夷大炮的量产计划，要再砌两座熔铁炉，闽铁从汉阳按月采购，每月三千斤，铜从荆门卫军械库调，火药要单独配，粗颗粒的炮药跟铳药不一样，炮药要烧得慢，不然膛压太高会炸膛。
按他的计算，三个月能出一门炮，两座炉子同时开三个月能出两门，加上已经试射成功的这一门，到年底承天营能有三门红夷大炮。
“三门炮能守住汉水吗？”
周铮问。
“三门炮守住北岸渡口够了。清军的骑兵要过汉水，只能走襄阳城西的狭窄渡口，三门炮交叉打，他们搭一座浮桥我轰一座。”
宋应星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继续说道：“但如果清军从下游绕过来，三处同时渡河，三门炮就捉襟见肘了。所以我建议在新野南边再修一座棱堡，专卡清军从南阳南下襄阳的官道。”
他抬头看着周铮：“我希望明年开春之前能有六门炮。这样北岸渡口放三门，襄阳城北官道放两门，剩下一门装在漕船上，汉水上下游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运。”
周铮把那张纸认真看完，每一行都仔细推敲过，然后抬起头：“三座炉子，九个月，六门炮。闽铁、铜料、火药、匠人、粮食，每一样都要钱。打完张献忠以后存了点银子，加上水泥买卖的进项，撑到今年冬天没问题。明年春天的银子，得从别处再想办法。”
宋应星应了一声，刚要走，周铮又叫住了他。
“你说的新野南边那座棱堡，选址定好了吗？”
宋应星又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铸炮工棚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水力锻锤的撞击声沉闷而有节奏地回荡在寨子上空。
与此同时，几里外的讲武堂里，丁国胜正站在黑板前面，用炭条写下一个“岳”字。
他的虎牙哨已经整编完毕，两百来号人编成三个步兵队一个斥候队，驻扎在虎牙山上。
他在山上一面整训一面等讲武堂的入学通知，等了整整十天终于等来了。
开学那天他天不亮就从虎牙山出发，骑着一匹矮脚川马，赶到讲武堂时学员们还在吃早饭。
他被分到了第二期学员班里，同期有溃兵出身的军官、有山寨头领、有承天营老兵，还有从钟祥招募的童生。
顾予诚给他们上识字课，他在黑板上写“精忠报国”，让学员们照着抄，写完了再解释这四个字的意思。
丁国胜抄得很认真。
他握刀握了十几年，握笔却握得比刀还紧，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
顾予诚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问他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打清狗。”
丁国胜的回答简短有力。
顾予诚又问，精忠是什么意思，报国是什么意思。
丁国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精忠就是别当叛徒。报国就是保住你身后的村子不被烧、田不被抢、女人不被糟蹋。我当兵的时候没人教我认字，升百户是因为前任百户战死了。现在我手下两百来号人，有几十个是从松山跟我一起逃出来的，他们信我，我不能辜负。”
顾予诚把讲课的位置让给了丁国胜，让他站到黑板前面，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然后对下面的学员说：“认字不是要你们当秀才，是要你们能看懂军令、舆图和战报。以后上了战场，斥候送回来的情报你们要是看不懂，会害死手底下的兵。”
丁国胜把炭条搁在黑板下面的槽里，回到座位上。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炭灰，指甲缝里还嵌着铁锈。
魏七站在教室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低声对旁边的赵大说：“这个丁国胜，半年以后能带一营。”
“现在才带一哨，你就想让他带一营？”
赵大显得有些意外。
“你当年带一个队，现在带一营。狗剩当年端铳都手抖，现在铳队哨长。顾予诚半年前还是逃难的教谕，现在能当着几十号人讲兵法。咱们这儿，本事比资历值钱。”
魏七的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低着头的学员，“这里头，以后会出很多个哨长、营官，甚至总兵。到那时候，你就不是赵大了，你是赵老将。狗剩不是狗剩，是铳队教头。讲武堂教的不是认字，是让泥腿子变成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