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枣阳的团练头子派人送来了一封求援信。
信是从枣阳县城发出来的，送信的人骑了一匹掉了毛的老骡子，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赶到襄阳。
信上写的很简单：李自成的前锋已经到了南阳府，离枣阳不到三百里。
枣阳县令跑了，县衙空了，当地几个大户凑钱拉了一支三百人的团练，但没有领头的，没有铳，没有炮，连城墙上的垛口都是破的。
听说承天营在钟祥修了棱堡，打退了张献忠的上万人，恳请周当家派人来指点防务，若能派兵驻守则更好。
周铮把信看完，递给魏七。
魏七扫了一眼说枣阳是襄阳的东北门户，卡在从南阳南下襄阳的官道上，李自成要是想打襄阳，必先取枣阳。
那里现在就是襄阳外围防线最薄弱的一环，一旦被攻破，襄阳北面就全暴露了。
但枣阳不是承天营的地盘，名不正言不顺，直接驻兵进去怕是不合适。
“不用驻兵。”
周铮让人把方木匠和曹老三叫来。
“方木匠带五十个瓦匠和五十个青壮，去枣阳修一座小棱堡。不用太大，能塞两百人，顶住半个月就够。曹老三的船队负责运水泥和石料，走汉水到宜城，再从宜城用骡车转运到枣阳。”
然后又让魏七从讲武堂挑两个刚结业的学员，跟着去枣阳帮团练整训。不用带兵，就教他们怎么站队列、怎么放铳、怎么守墙。
方木匠和曹老三当天就出发了。
曹老三的漕船队从襄阳码头装了两百袋水泥和一批工具，沿汉水往东南走了一天一夜，到宜城卸货，再由方木匠带着骡车队往枣阳方向拉。
走了两天到达枣阳城外，发现城墙比预想的还要破。
南墙有个豁口，是用门板临时堵上的，东墙的城楼塌了半边，碎砖堆在墙角下没人清理。
城门口倒是有几个团练兵丁站岗，穿着杂色衣服，手里拿的是削尖的竹竿和锈迹斑斑的柴刀。
方木匠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城墙修补不算大活，把豁口用青砖和水泥砌上，垛口重做，城楼换根横梁就能撑住。
关键是棱堡。
枣阳城外地势平坦开阔，没有天然的制高点，棱堡必须修在能俯瞰官道的位置。
他选中了城北三里外一座废弃的驿馆，驿馆地基是石头的，略高于周围平地，正对着从南阳方向延伸过来的官道，射界开阔，视野无遮。
方木匠跟枣阳团练管事的孙百长商量，说棱堡修在城北驿馆那里，挡在官道上，李自成从北边来必须先啃棱堡，棱堡不破枣阳就不会丢。
孙百长本来还有些疑虑，听了方木匠的分析后，亲自带人帮忙平地基搬石料。
六月底，枣阳棱堡的地基打好了。
方木匠从钟祥叫来了邓瓦匠帮忙，邓瓦匠带着几个新徒弟日夜赶工，堡墙砌得极快。
棱堡不大，四个菱形炮台，堡墙高两丈，厚六尺，堡内打了一口水井，修了一个小粮仓，能塞下两百人守二十天。
孙百长带着团练帮着搬石头挖壕沟，还从县里大户人家借了几头牛拉石料。
炮台上暂时只架了两门小铜炮，是襄阳军械库里翻出来的，炮身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堡墙还没干透，孙百长就带着他那些拿着竹竿柴刀的团练兵住进去了。
与此同时，青石山上的水力锻锤正日夜不停地响着。
夏天山溪水流量大，水轮转得飞快，石锤砸在铁坯上的咣当声从早响到晚。
宋应星把燧发枪机的产量提到了每天六套，铳管每天能钻出四根。
新开的两个铁匠炉子已经点火，一个专门锻枪机零件，一个专门打铳管毛坯。宋应星蹲在水力锻锤旁边，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根铳管的剖面，从进料口到出料口，每一段的直径和厚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想把铳管的钻、磨、校三道工序分开，每道工序由专人负责，像方木匠架索道运石头那样形成一条流水线。
陈铁柱叼着旱烟杆站在旁边，听宋应星解释完流水线的想法后眯着眼看了半天图，吐出一口烟说这法子好，以前一根铳管从头到尾一个人钻，钻坏了整个就废了，分成几道工序以后一个人专钻粗孔，一个人专磨内壁，坏了只坏一截，料不浪费。
陈铁柱当即让牛二把铁匠棚里的炉子重新排了位置，按新流程试了一炉，效果立竿见影，当天出铳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而且良品率也上来了。
周铮在寨墙下看完了宋应星送来的新铳管样品，又看了李大田递上来的屯田报表。
军户田的防洪堤已经修完了，堤内三百亩春麦刚收完，亩产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
排水渠的水泥抹面做得结实，汛期时渠里水流通畅，没有一块田被淹。
樊攒典把常平仓的账本也送来了，存粮数字稳步增加。
他把报表放在一边，铺开沈恪从襄阳送回来的城防修补进度图。
图上标注了北墙三处重砌点已经完工，东墙排水口全部疏通，西门外棱堡的炮台已经封顶，堡墙砌到了两丈高，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
他把舆图上的枣阳、宜城、襄阳三个点用炭条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从钟祥往西北延伸，沿着汉水一路推到襄阳以北。
线以北是李自成和清军，线以南是承天营。线还不结实，但每修一座棱堡、每架一门炮、每多一个兵，线就粗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