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匠和老张头从伏牛山北麓回来的那天，钟祥下着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针尖，落在青石山的石头上悄无声息，只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
两个人骑马走了整整五天，浑身上下全是泥，方木匠的斗笠被山风吹歪了半边，老张头的烟杆在过伏牛山隘口时掉进溪沟里，捞起来以后抽了两口全是水，气得他一路都在骂娘。
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是兴奋。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拿出来给人看的兴奋。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等他们。
舆图已经铺好，沈恪端着油灯站在旁边，灯芯拨得很亮。
方木匠进门来不及喝口水就把背上的一卷图纸卸下来铺在舆图上面，图纸是用炭条画在粗纸上的，纸边还沾着伏牛山北麓的泥巴，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花了，但标注清清楚楚。
“这次去北边勘测，收获不小。我和老张头沿着伏牛山北麓的官道走了几十里，看了十几个隘口和渡口，最后选定了两处棱堡新址。”
方木匠从沈恪手里接过竹竿，点在图纸最上方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上。
“第一处在这里，伏牛山主峰以北的官道隘口。这个隘口两侧都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宽不到数十丈的官道通过，是从南阳往北的必经之路。地势比伏牛山棱堡还险要，地基是青石底子，挖下去不到半丈就是整块的山岩。”
“在这里修一座棱堡，能俯瞰整段官道，红夷大炮的射界能封住南北好几里地。清军的骑兵要从南阳往北打，必须先啃这座棱堡。我跟老张头在隘口上蹲了一整天，测了风向算了射界，是个绝佳的炮台位置。”
老张头在旁边一边用破布擦烟杆里的水，一边补充道：“我已经算过了，水泥和石料都用伏牛山本地的。山上有的是石灰石，黏土也不缺，邓瓦匠可以在隘口旁边直接开一座小窑烧水泥，省了从南阳往北运的工夫。工期大概两三个月，赶在夏天之前能把墙砌到两丈高。”
周铮低头看着图纸上的红圈，问道：“第二处呢？”
方木匠把竹竿移到图纸下方，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标注着一条细细的曲线，旁边用小字写了“伏牛山西侧山涧”。这个位置比隘口隐蔽得多，不仔细看甚至不会注意到。
“第二处在这里，伏牛山西侧有一条山涧，水不深但河道窄，两岸全是密林。表面上看这里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但猎兵在附近发现了一条清军斥候用过的隐蔽小路。这条小路从山涧边穿过，能绕过隘口官道。”
“我沿着这条小路走了一遍，它通到伏牛山西侧的山谷里，出口刚好在隘口棱堡的侧面。换句话说，如果有人知道这条小路，就能绕到隘口棱堡的背后。”
魏七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茶碗，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
他在郧阳当边军时见过太多因为忽略隐蔽小路而被敌人绕后偷袭的例子，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山涧通到隘口侧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一下那个位置。
“修。隘口棱堡正面卡官道，山涧哨站侧面封小路，两处互成犄角。敌人不管走哪条路都躲不开我们的火力。隘口棱堡正面挡住清军主力，山涧哨站的猎兵从侧翼打他们的辎重和传令兵。”
周铮站起来走到方木匠面前，“这两处工程，交给你和老张头。方木匠总负责隘口棱堡，老张头负责山涧哨站。沈恪留在这里画施工图。李大田，你安排军户田的壮劳力上工地，按老规矩发粮饷。”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沈恪忽然开口。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伏牛山北麓地形简图铺在图纸旁边。
他的手指点在山涧出口处：“周总兵，山涧哨站的设计图我已经画好了初稿。我建议把哨站设计成两层火力，下层用虎蹲炮封住小路出口，上层用燧发铳打从密林里钻出来的步兵。哨站外面挖一道环形壕沟，沟底不铺竹签，铺碎石。碎石能把马蹄陷住，人踩上去也会打滑。”
他的左臂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油灯下泛着淡白色的光，但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时依然稳稳当当。
老张头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了一番，不住点头说沈恪这小子越来越有方木匠当年的样子了。方木匠哈哈大笑，拍了拍沈恪的肩膀。
几天后，方木匠和老张头带着匠人和民工队从南阳出发往北。
这支队伍里除了泥瓦匠和木匠，还有一批从新募流民里挑出来的青壮，他们扛着铁锹和镐头，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水泥袋和干粮。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推进，每到一个隘口就停下来打桩标记，官道上尘土飞扬，独轮车的轮子在泥地上碾出一道道深辙。
吕大器的消息也在不久后传来了。
陈教授没有回钟祥，而是托人带来了一封信和一个油布包袱。
吕大器殉国了。那天清军兵临武昌城下，镶白旗的先锋骑兵先到城北，后续步兵和炮队还在路上。
城中守军不到两千，援军迟迟未至。
清军派人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吕大器在城楼上当着使者的面把劝降信撕碎扔下城去，说了句“湖广只有断头巡抚，没有降清巡抚”。
清军攻城，他用最后一封公文把冯指挥使的荆门卫正式划归汉水守备军，然后把巡抚印信交给自己最信任的老仆，让老仆从南门逃出，送往钟祥。
他自己站在巡抚衙门口，面北而跪，自刎殉国。死时手里还攥着一面已经被战火烧焦了半边的明字旗。
油布包袱里是吕大器的巡抚印信和冯指挥使的联防文书，还有一封吕大器写给周铮的绝笔。
信上只有两行字：“君不负汉水，吾不负大明。”
周铮在石桌前捧着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给已经率荆门卫并入汉水守备军的冯指挥使写了一封回信：“印信已收。汉水防线从牛首渡到伏牛山，荆门卫为西翼，襄阳为中枢，钟祥为后盾。清军南下之日，吾与冯公共守此土。吕公殉国，吾辈守土，各尽其责。”
他把信封好，又用另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狗剩。
“这份新编制的骑兵侦察哨方案交给魏七，让讲武堂从猎兵和铳手里挑一批会骑马的精干人手，专门训练马上放铳和快速穿插，编制暂定两百人，直接归指挥部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