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的队伍在晨曦中沿着官道往北推进。
孙可望的步兵团第三团走在最前面,刘芳亮率第一营为前锋,已经提前半个时辰出发,在官道两侧的制高点上布置了哨兵。
狗剩的铳兵团居中行军,燧发铳的铳管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弹药车跟在队列最后面,骡马的蹄子踏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石勇的猎兵分散在两翼,每人骑马挎弓,腰间挂着燧发短铳,马蹄上裹着破布,在晨雾里无声地散开,像一张撒出去的渔网。
周铮骑着一匹青灰色的矮脚川马走在队伍中间,魏七策马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卷刚画好的开封以北舆图。
这幅图是石勇的猎兵花了几个月时间摸清的,开封城北的官道、黄河渡口、清军粮台的位置,每一个点都用炭条标了注记。
更详细的图在沈恪那里,他正在后方整理从猎兵暗哨传回来的地形情报,每一处隘口、每一条河流的水深、每一段官道的宽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成栋已经到了开封,正在收拢河南各地的降兵和溃兵,阿济格的正蓝旗还在山西,翻山越岭到开封最快也得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是我们的窗口期,必须在阿济格到位之前拿下开封。拿不下开封,也要把防线推到开封城下。”
周铮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南阳一路画到开封,最后停在黄河边上,“到了开封以后,兵分两路。孙可望率主力从正面攻城,把清军的注意力吸引到北门。石勇带猎兵绕到开封以东,切断开封到山东的官道,堵住李成栋的退路。赵大的第一团从南阳北上作为预备队,一旦开封拿下,立刻跟进进驻。”
魏七把舆图卷起来插进马鞍旁边的竹筒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
三千人的队列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龙,脚步声闷闷地砸在冻硬的泥路上,惊得路旁麦田里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盘旋着不肯落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说:“六年了,从青石山打到南阳,从南阳打到伏牛山,现在终于要打过黄河了。”
他还记得当初在青石山上,周铮站在寨墙下对他说“我要把寨墙加厚到一丈”的时候,他以为周铮是在说梦话,现在那道墙已经修到了伏牛山,马上就要修到黄河边上了。
前方的官道上,刘芳亮带着第一营的先锋已经抵达一片废弃的村庄。
村子被清军烧过,残垣断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但水井还能用,村口的老槐树也没被砍倒。
他翻身下马,蹲在井边掬了一捧水尝了尝,站起来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后续部队在这里补充饮水,这井水是甜的不像前面几个村子井水都是苦的。”
伙夫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支起大锅开始煮粥,铳手们蹲在墙根下用沾了油的布条擦拭铳管,有人靠在槐树上打盹,怀里还抱着燧发铳。
一个嘴上刚长绒毛的年轻铳手抱着铳靠着槐树,抬头望着树杈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发呆,旁边的老兵油子问他是不是想家了。
年轻铳手摇摇头,说:“俺娘就埋在伏牛山南边的军户田边上,走的时候稻秧还没插完,想知道稻秧长多高了。”
老兵油子把自己的水囊扔给他,安慰道等打完开封,稻子就抽穗了,打完清军就能回家收稻子了。
周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些兵,想起了六年前在官道旁救下的第一批流民。
那时候他们连刀都拿不稳,现在他们扛着燧发铳,能打几百步外的靶子,辎重队的骡马拉着成箱的纸壳弹,伙夫的铁锅里煮的是军户田里种出来的稻米。
铁匠铺变成了军器监,瓦匠棚变成了棱堡群,讲武堂的学员能画舆图、能算弹道、能带兵冲锋。
当年那个蹲在死人坑里的年轻人,如今指挥着千军万马,身后是一道绵延千里的铁壁。
他正出神,石勇骑着马从北边赶回来了,马蹄上全是泥,脸上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在周铮面前勒住马,说:“北边有个好消息,李自成跟清军在潼关打了一仗,李自成输了,从潼关退回了西安,清军追着他进了陕西,大顺军的主力被拖在西安城外动弹不得。”
这个消息让周铮抬起头来。
李自成在潼关打输了,潼关是陕西的东大门,潼关一丢西安就门户洞开。对汉水军来说这意味着清军的主力被拖在陕西暂时腾不出手来管河南,他们的窗口期比预想的更长。但坏事是如果李自成彻底败了,清军的主力就会掉头南下,下一个目标就是汉水军。
“李自成能不能撑住?”
孙可望问。
“希望他能多撑一些时日。他多撑一天,我们就多一天时间修墙。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五天之内必须到开封城下。”
周铮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指向北方官道的尽头。
三千人的队伍重新列队,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初春的原野上滚滚北去。
官道两侧的麦田正在返青,嫩绿的麦苗在晨风里轻轻摇摆,像一片看不到边的绿毯。
远处的黄河大堤隐约可见,像一道灰色的线横亘在天际。那道线以南是河南,以北是清军的腹地。
六年了,他们从死人坑里爬出来,从青石山上走下来,走过钟祥,走过襄阳,走过新野,走过南阳,走过伏牛山。现在,他们要走到黄河边上去了。